王小九此刻也徹底不在張雨晴面前裝什麼硬氣，更不敢有半分遮掩，她癱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哆哆嗦嗦地，把這些年在周大偉家過的日子一五一十、斷斷續續地講了出來。

　　那些藏在心底的屈辱和煎熬，像是衝破了堤壩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她說周大偉婚後沒多久就暴露了本性，嗜賭成性，輸了錢就回家打她；說周大偉的父母嫌她生不齣兒子，天天指著鼻子罵她是不下蛋的雞；說李超是怎麼勾搭上周大偉的，那女人仗著自己有點姿色，登堂入室，把周家攪得雞犬不寧；更說那一家人是怎麼盤算著把小花賣掉，換錢給周大偉還賭債的。

　　每說一句，王小九的聲音就沙啞一分，到最後，幾乎是泣不成聲。

　　張雨晴坐在椅子上，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指尖攥得發白，連呼吸都跟著沉了幾分。尤其是聽到周家要把小花賣掉換錢，還有周大偉和李超攪和在一起的齷齪事時，她猛地從老闆椅上站了起來，「啪」的一聲，手掌狠狠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王八蛋！」張雨晴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眼神冷得像冰，「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想著賣掉換錢，他們根本就不是人！」

　　這一聲怒喝，配上拍桌子的巨響，把正沉浸在痛苦裡的王小九嚇得一哆嗦，身子猛地一縮，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這怒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張雨晴的目光落在地上縮成一團的王小九身上，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聽不出喜怒：「你起來吧，不用跪著了。我又不是你的父母長輩，你這麼跪在我面前，我還怕折了壽。」

　　可王小九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死死地跪在冰涼的瓷磚上，肩膀微微聳動著，聲音裡帶著哭腔，苦苦哀求：「老闆，我求求你，你就讓我留下來吧。你放心，我真的不是以前的王小九了，再也不會處處尖酸霸道，處處跟你作對。你要是能讓我留下來，你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母女倆給你當牛做馬都心甘情願！」

　　張雨晴看著她這副卑微的模樣，心裡那點殘存的怨氣，不知怎麼就淡了些。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在王小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靜了些：「算了，起來吧。其實我和你，本來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頓了頓，她的語氣裡又添了幾分冷意，那是藏在心底多年的芥蒂：「隻不過，我最恨的就是一件事——當年你自己處著對象，卻把我介紹給了周大偉。我最恨的，就是這個。」

　　這話像是一把鎚子，輕輕敲在王小九的心上，她的身子又是一顫，臉上露出深深的愧疚，卻不敢辯解一個字。

　　聽到這話，王小九才像是得了赦令一般，撐著發軟的膝蓋，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差點又摔回去。她眼底滿是絕望和無力，聲音細若蚊蚋：「我在他們家，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我有兩次回娘家，跟我父母說了這件事，我想離婚。可是你也知道，這個年代離婚，是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笑話的。而且他是鎮政府的幹部，有權有勢的，這個婚，根本就不好離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哭腔，眼裡滿是痛楚：「但是我最忍受不了的，是他們要把小花賣掉！小花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是我的命根子啊，我怎麼能忍心讓他們把我的孩子賣掉呢？」

　　張雨晴聽著，默默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問：「那你這次跑出來，周大偉那邊就沒有動靜？沒去找你嗎？」

　　王小九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我們母女兩個人走了，正好給李超騰地方。周家一直都希望有個男丁，我生了小花，他們早就嫌棄我了。」

　　張雨晴聞言，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磨掉了所有稜角的女人，忽然開口：「王小九，拿出你從前的潑辣勁兒來。你不能就這樣饒了周大偉。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你走了之後李超直接住到周家，那周大偉這就是犯了重婚罪，你可以去告他！」

　　「不不不！」王小九像是被燙到一樣，急忙擺手，臉色煞白，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要是告他，他肯定就知道我在哪兒了！我想好了，這一輩子我都不回咱們老家了，我就在京城，悄無聲息地把小花養大。我要是敢露面，他肯定會把我們抓回去，到時候……到時候小花就真的保不住了！」

　　張雨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王小九啊王小九，你從前的潑辣勁兒都去哪兒了？你就這樣忍氣吞聲，周家那幫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把你害成這樣，難道你還要讓這些壞人逍遙法外嗎？就算你現在不告他，等過一段時間緩一緩，也得把他送上法庭，讓惡人有惡報！」

　　聽到這話，王小九嚇得再次打了個哆嗦，臉色白得像紙，急忙哀求道：「我惹不起他，我躲得起他還不行嗎？雨晴，不對是老闆，我求求你，千萬不要告訴他們我在京城，我求求你了！」

　　說著，她雙腿一軟，又要往地上跪。張雨晴眼疾手快，伸手攔了她一下，語氣無奈：「好吧，這是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處理就好。」

　　她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剛才說你帶著小花來京城，那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王小九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是我求馬廠長，給我走了點特殊照顧，我和小花，就住在咱們廠的職工宿舍裡。」

　　張雨晴挑了挑眉，追問了一句：「住的是單間？」

　　王小九急忙擺手，連連搖頭：「不不不，不是的！我們一個屋住八個人，我和小花擠在一張床上。老闆，您別生氣，隻要能有個睡覺的地方，我就已經很知足了。」

　　張雨晴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好了，你出去繼續上班吧。記住你說過的話，如果你在服裝廠裡敢像從前一樣惹是生非，我會立馬把你開除，讓你們母女倆在京城沒有安身之地。」

　　「放心放心！」王小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點頭哈腰，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我肯定不會，肯定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王小九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和鼻涕，腿還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張雨晴的辦公室的，隻記得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在身後關上時，發出的「咔噠」一聲，像是敲在了她的心上，讓她久久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