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晴依舊端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背脊挺直，姿態從容，目光就那樣定定地落在王小九身上。她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周身卻透著一股無形的氣場，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王小九兇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艱難，彷彿下一秒就要斷了氣。
其實此刻的張雨晴，對王小九的恨，是真真切切藏著一點的。恨她當年的刁蠻任性，恨她處處針鋒相對的刻薄，恨她鬼迷心竅把嗜賭成性的周大偉推給自。可更多的，翻湧在張雨晴腦海裡的，卻是上一世那些被塵封的情境。上一世的時候，王小九並沒有插足她的婚姻，真正毀了她家庭的，是那個叫李超的女人，左一次右一次地破壞她的生活，用甜言蜜語編織陷阱，直至將她的人生攪得一塌糊塗。這些深埋的過往，王小九一無所知，她隻當兩人是年少結怨的死對頭，卻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轉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張雨晴的目光沉沉，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疏離，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得可怕，隻有牆上的石英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王小九的心上。
就在張雨晴沉浸在回憶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辦公桌冰冷的木紋時，王小九終究是扛不過內心的防線。那根緊繃的弦，在對未來的恐懼和對女兒的牽挂裡，徹底崩斷了。
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在了冰涼的地上，膝蓋磕在堅硬的瓷磚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可她顧不上這些。她腦子裡飛速閃過的，是去年冬天來京城的狼狽光景。
那時候，她帶著小花，揣著僅有的幾十塊錢，從那個狼窩一樣的家裡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到京城的時候，恰逢寒流，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凍得人骨頭縫都疼。母女倆蜷縮在橋洞底下，餓了就啃幹硬的饅頭，渴了就喝路邊的自來水，眼看著就要凍死在那個飄著小雪的冬夜，是好心的段大哥路過，看她們實在可憐，才給了她們一口熱粥，後來她進了這家服裝廠。
這份工作，是她和小花的救命稻草。靠著每個月的工資生活，不用再挨餓受凍，小花也終於能背上書包，踏進了學校的大門。眼看著日子一天一天有了起色，眼看著小花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她怎麼能失去這份工作？
如果此刻張雨晴要將她在服裝廠裡被辭退，名聲傳出去，別的工廠怕是也不會要她。她們母女倆不僅會失去安身之處，更是徹底斷了生活的來源。到了那時候，走投無路的她們，也許隻能打道回府，再次回到周大偉那個家。
可那個家，是她拼了命也要逃離的狼窩啊。
回去之後，周大偉那個色鬼，還有他那對尖酸刻薄的父母，又會想方設法地，把小花賣掉換錢。一想到女兒可能會被那些人販子帶走，賣到不知名的地方，一輩子都見不到面，王小九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渾身發抖。
就是為了小花，她也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想到這裡，王小九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和絕望，才會在張雨晴面前，放下所有的尊嚴，狼狽地跪下。
張雨晴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做，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十幾年前的王小九，是何等的伶牙俐齒，何等的尖酸刻薄，仗著自己性子野，天不怕地不怕，在村裡橫著走，連長輩的話都敢頂撞，此刻竟然會卑微到如此程度。
那股子飛揚跋扈的勁兒，早就被生活磨得一乾二淨，隻剩下滿身的疲憊和惶恐。
張雨晴瞬間收回了腦海裡那些紛亂的思緒，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王小九身上。此時的王小九，身子抖得像是在篩糠，肩膀微微聳動著，活像是一隻被暴雨淋透、生了重病的小雞，脆弱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雨……雨晴……不，不對……」王小九埋著頭，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的哭腔，還夾雜著幾分難以抑制的哆嗦，「現在應該叫你……老闆……我求求你……」
她的頭埋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貼在冰冷的地闆上，語氣裡的卑微和祈求，幾乎要溢出來：「看在我們是老鄉的面子上……你別開除我……求求你了……」
張雨晴挑了挑眉，紅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帶著幾分涼意，像是淬了冰：「為什麼？」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重鎚一樣，砸在王小九的心上。她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細若蚊蚋：「從前……從前我錯了……我在這兒給你道歉……」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哽咽著說道：「不管怎麼說……以前都是我的錯……是我混賬……是我不懂事……看在我們是一個村子長大的情分上……你就收留我一下吧……我知道你是大善人……是我有眼無珠……從前惹怒了你……」
話音未落，王小九猛地擡起手，揚起巴掌，「啪」的一聲，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另一邊的臉頰也挨了一巴掌。力道之重，打得她臉頰瞬間泛紅，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血腥味。
張雨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她看著王小九一下下抽打著自己的臉，動作又狠又急，像是在懲罰十惡不赦的罪人，卻並沒有開口阻攔。
她倒要看看，這個曾經心高氣傲的野丫頭，到底能卑微到什麼地步。
王小九的臉頰火辣辣地疼，眼淚卻越流越兇，混合著鼻涕，糊了一臉。她再次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絕望：「如果你把我開除了……我……我真的會餓死在京城的……真的……」
張雨晴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譏誚，繼續追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刁難：「為什麼這樣說？你在周大偉家過的不是很好嗎？」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還記得以前的時候，在鎮上的集市上，咱們兩個見過一面。那時候你穿著新衣服，挎著周大偉的胳膊，笑得一臉得意，不是說周大偉的父母對你特別好，像是對親姑娘一樣嗎？」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小九慘白的臉上，繼續說道：「而且據我了解，周大偉的父親是農機站的站長，手裡有點權力，後來周大偉也靠著他父親的關係，進了鄉政府工作。你們家的日子，雖然算不上富得流油，但好歹也是吃穿不愁，溫飽總能解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