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梨木圓桌被擦得鋥亮,映著廊下漏進來的細碎日光,連帶著桌角那隻霽藍釉瓷瓶裡插著的幾枝鮮花,都透著幾分富貴逼人的暖意。
張雨晴端著最後一碗西紅柿雞蛋湯,穩穩地邁過門檻,素色的布裙下擺掃過青石闆地面,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她左手邊的托盤上,四菜一湯碼得整整齊齊:紅亮油潤的紅燒肉顫巍巍卧在白瓷盤裡,琥珀色的肉皮泛著誘人的光澤,底下襯著的翠綠青菜葉,被肉汁浸得半透明;金黃酥脆的軟炸裡脊切成均勻的長條,外頭裹著的麵糊薄如蟬翼,隱約能瞧見內裡粉嫩的肉質;酸蘿蔔絲切得細如髮絲,盛在青花小碟裡,紅的紅、白的白,看著就生津開胃;還有那盤芹菜炒土豆絲,芹菜脆綠、土豆絲嫩白,火候掐得剛剛好,根根分明不粘連;最後那碗西紅柿雞蛋湯,湯色鮮亮,蛋花飄得勻勻的,湯麵上還撒了一把切碎的蔥花,香氣順著風,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子裡鑽。
裡屋的美人榻上,斜斜倚著個嬌俏的身影,正是這深宅大院裡最受寵的三姨太柳如煙。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撒花衣裙,烏黑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襯得那張鵝蛋臉愈發白皙嬌嫩。許是懷了身孕的緣故,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隻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挑,便透出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傲嬌勁兒。
聽見腳步聲,柳如煙眼皮都沒擡一下,直到張雨晴將托盤輕放在桌上,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才慢悠悠地側過身,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幾道菜,最後落在張雨晴身上。
「你就是老爺說的,新請來的廚娘?」她的聲音嬌柔,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挑剔,說話時,纖細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撫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姿態,彷彿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玩意兒。
張雨晴垂著眉眼,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回夫人的話,正是奴婢。這些菜都是奴婢親手做的,想著夫人懷著身孕,口味或有些偏好,便做了幾樣家常的,您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她說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人聽得清楚,又不會顯得過分殷勤。
柳如煙卻像是沒聽見似的,下巴微微一揚,語氣淡得近乎敷衍:「放那吧,一會兒我嘗嘗。」
張雨晴應了聲「是」,便要轉身退到一旁候著。可她腳步還沒站穩,就聽見柳如煙帶著幾分薄怒的聲音響起:「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開眼?沒瞧見我懷著身孕,起身不便嗎?就不知道過來扶我一把?」
這話一出,張雨晴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忍不住暗暗腹誹:不過是懷了個身孕,這才幾個月的光景,肚子都還沒顯懷呢,倒端起這麼大的架子,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的娘娘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幾兩乾飯!
腹誹歸腹誹,面上卻半點不敢顯露。張雨晴連忙轉過身,快步走到美人榻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柳如煙的胳膊。她的力道拿捏得極準,不輕不重,既能讓人感覺到穩妥,又不會顯得過於諂媚。
柳如煙被她扶著站起身,還不忘冷哼一聲,像是在責怪她方才的遲鈍。兩人緩步走到餐桌旁,張雨晴貼心地替她拉開椅子,待她坐穩了,才又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柳如煙剛拿起筷子,夾了根酸蘿蔔絲,還沒放進嘴裡,眉頭就先皺了起來,目光掃向門外,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老爺呢?怎麼這會兒還不見人影?」
張雨晴聞言,聲音愈發恭謹,甚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意味:「回夫人,方才吳管家特意吩咐過,說老爺中午有要事,不回府用膳了,隻讓奴婢給您備了一人份的飯菜。」
「不回府?」柳如煙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那清脆的聲響,驚得張雨晴心頭一跳。她猛地站起身,柳眉倒豎,那雙平日裡含情脈脈的眸子,此刻滿是怒意,「是不是又去二房那個賤人那裡了?!」
二房的姨太,是府裡的老人了,前些年生了個兒子,可惜那孩子天生癡傻,這些年早失了寵。在柳如煙眼裡,那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對手,可偏偏,老爺這些日子,總往二房那邊跑。
張雨晴哪裡敢摻和主子們的內宅爭鬥,隻能老老實實搖了搖頭:「奴婢不知。」
柳如煙見她這副模樣,心裡的火氣更盛,揚著嗓子朝門外喊:「小蘭!死丫頭,躲哪兒去了?給我滾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青布小褂子的丫鬟就匆匆跑了進來,正是柳如煙的貼身大丫鬟小蘭。她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低著頭不敢吭聲。
「你去給我打聽打聽,老爺是不是又去二房那個賤人那裡用膳了!」柳如煙咬著牙,語氣裡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小蘭連忙擡起頭,陪著笑臉說道:「夫人,您就別勞神派人去打聽了。奴婢上午出去採買的時候,恰巧聽見二房那邊的丫鬟嚼舌根,說老爺中午要過去和二夫人一塊兒用飯呢。」
「好!好得很!」柳如煙氣得渾身發抖,兇口劇烈地起伏著,指著門外的方向,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哭腔,「那個賤人!生了個傻兒子,還敢跟我搶老爺!真當我柳如煙是好欺負的不成?」
她這話罵得又急又狠,顯然是氣極了。
張雨晴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倒是小蘭,見狀連忙上前,伸手輕輕拍著柳如煙的後背,柔聲勸慰道:「夫人,您消消氣,犯不著跟二房置氣。她就算是把老爺的人拽過去了,老爺的心還不是在您這邊?您想想,您肚子裡揣著的可是老爺的命根子,再過幾個月,小少爺呱呱墜地,到時候您母憑子貴,府裡的榮華富貴,還不是任您享?大房二房那兩個,到時候還不得眼巴巴地看著您風光?」
這話像是一盆清泉,瞬間澆滅了柳如煙心頭的怒火。她愣了愣,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那原本緊繃的臉頰,漸漸柔和下來,連帶著眼神裡的戾氣,都消散了不少。
「還是你這丫頭會說話。」柳如煙的聲音軟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可不是嘛,等我生下小少爺,看她們還怎麼跟我爭!」
張雨晴見機行事,連忙上前一步,柔聲附和道:「夫人說的是。您如今最要緊的,就是保重身體,肚子裡的小少爺可是金貴得很呢。飯菜都快涼了,您趕緊趁熱吃點吧,不然小少爺該餓了。隻要您身子養得好好的,小少爺健健康康的,老爺早晚都會回到您身邊的。」
她的聲音溫柔,話語又說得熨帖,句句都落在柳如煙的心坎上。
柳如煙聞言,這才正眼打量起張雨晴來。眼前的丫頭,穿著一身素凈的布裙,模樣卻生得周正,眉眼彎彎的,看著就討喜,說話做事也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不像府裡那些蠢笨的下人,隻會惹人生氣。
她心裡的氣消得差不多了,肚子也恰好咕咕叫了兩聲。柳如煙重新拿起筷子,先是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輕輕一抿。那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瘦肉部分也酥香可口,濃郁的肉汁在舌尖散開,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甜意,瞬間就征服了她挑剔的味蕾。
她眼睛一亮,又夾了一根軟炸裡脊。外皮酥脆,內裡的肉質卻鮮嫩多汁,帶著淡淡的椒鹽香,嚼起來咯吱咯吱的,口感極好。
緊接著,她又嘗了一口酸蘿蔔絲,那股子酸溜溜、脆生生的滋味,瞬間解了肉的油膩,讓她胃口大開。再喝一口溫熱的西紅柿雞蛋湯,鮮美的湯汁滑入喉嚨,暖融融的,熨帖得她渾身都舒坦。
不過片刻的功夫,柳如煙臉上的陰霾就徹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滿意。她一邊吃,一邊忍不住點頭,看向張雨晴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挑剔,變成了讚許:「不錯,不錯!你這丫頭,手藝倒是真不賴。比府裡之前那個廚娘,強了何止十倍百倍!」
她頓了頓,夾起一筷子芹菜炒土豆絲,放進嘴裡嚼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土豆絲炒得脆嫩,芹菜也不老,火候掐得正好。還有這紅燒肉,燉得這般入味,卻又不柴不膩,合我的胃口。」
說著,她放下筷子,看向張雨晴,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喜愛:「你這丫頭,看著倒是蠻機靈的,模樣也周正。以後啊,我的飯菜,就都交給你做了。隻要你伺候得我舒坦了,好處自然少不了你的。」
張雨晴連忙福身道謝,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謝夫人擡愛,奴婢定當盡心儘力伺候夫人。」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柳如煙笑意盈盈的臉上,也灑在桌上那幾盤漸漸見了底的菜肴上。張雨晴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這深宅大院裡的第一關,她總算是憑著一手好廚藝,穩穩地闖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