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像輕紗似的籠著清風鎮的石闆街，張雨晴和張念山就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混在挑著擔子的人群裡，慢悠悠地朝著鎮中心走去。
他們原本是想借著趕集的由頭，再摸一摸吳家與「神仙姐姐」私下往來的蹤跡，可剛走到吳府那兩尊大石獅子守著的朱漆大門外，就看見圍了一圈伸長脖子看熱鬧的百姓，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隔著老遠都能飄進耳朵裡。
「這吳家是又要添人手了？瞧著告示上的規矩，還挺嚴呢。」
「可不是嘛，說是要招個貼身伺候主子的婢女，得溫婉賢淑，最要緊的是話少嘴嚴。」
張雨晴和張念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詫異。兩人默契地交換了個眼神，隨即擠開攢動的人群，湊到那張紅紙黑字的告示前。
「招婢女一名，要求溫婉賢淑，手腳勤快，能伺候好主子起居，素日裡謹言慎行，閑話莫論……」張雨晴一字一句地念著，尾音落了，嘴角忍不住彎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像隻逮著了獵物的小狐狸。
她攥著張念山的袖子，不由分說地拽著他擠出了人群，快步走到街角一處僻靜的老槐樹底下。
「夫人，你的想法我不同意。」張念山的聲音率先沉了下來，眉頭擰得緊緊的，眼底滿是不贊同。
張雨晴聽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地踮起腳尖，伸手捏了捏他緊繃的臉頰：「相公，你這是未蔔先知呀？我還沒開口呢，你就知道我要說什麼。」
張念山拍開她作亂的手，臉色依舊綳得緊緊的，語氣卻軟了幾分，帶著點無奈：「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你心裡打什麼算盤，我還能不知道？」
「算盤？哪有什麼算盤。」張雨晴眨巴著那雙靈動的狐狸眼，語氣放得軟軟的，拉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我就是想去他們府裡做個下人，你放心，我謹言慎行，多聽多看少說話，絕不會有危險的。」
「不行！」張念山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語氣陡然加重，「吳府是什麼地方？那是龍潭虎穴！你一個人進去，萬一被他們看出破綻，後果不堪設想！」
「相公。」張雨晴打斷他的話，眼神瞬間變得鄭重起來，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粗糙的手背，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隻有打進吳家的心臟，咱們才能拿到他們私下制毒的鐵證，才能早日結束這場任務。你想想，那幾百畝的罌粟田，要是任由他們這麼種下去，得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得有多少人沾染上那要命的毒癮？」
她頓了頓，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你看這告示，招的是貼身伺候主子的婢女，正好能讓我混進內院。三姨太柳如煙現在正得寵，又是個張揚的性子，說不定能從她嘴裡撬出點關於『神仙姐姐』和密室的消息呢。」
張念山沉默了半晌，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又想起那些被罌粟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終究是拗不過她。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裡滿是擔憂：「罷了罷了，你這丫頭，一旦打定主意，八頭牛都拉不回來。記住，萬事小心，一旦察覺到半點危險，立刻抽身，別逞強。」
張雨晴頓時笑開了花，踮起腳尖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我就知道相公最疼我！放心吧，我一定平安回來。」
說罷，她轉身就往吳府門口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穩，伸手就揭下了那張還沾著晨露的告示，攥在手裡大步流星地朝著那扇朱漆大門走去。
吳府門口的兩尊大石獅子，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看著就透著一股威嚴。張雨晴上前輕輕叩了叩門上的銅環，清脆的「噹啷」聲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過了好半晌，側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管家探出頭來。他身形有些佝僂，眼角的皺紋堆了滿臉，手裡還攥著個油漬麻花的抹布，看見張雨晴先是一愣，隨即擠出幾分客套的笑意：「姑娘，你是？」
張雨晴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語氣謙和得挑不出半點錯處：「大叔您好，我看見貴府門外貼著招婢女的告示，特地過來試一試。」
吳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衣著素凈，眉眼溫順，看著就是個老實本分的模樣，便點了點頭，拉開側門讓她進來：「行，你跟我進來吧，我這就去通報老爺。」
他領著張雨晴穿過一道爬滿了青藤的抄手遊廊，進了一間陳設簡單的偏廳，又囑咐她在八仙桌邊等著，這才轉身匆匆往後院去了。
張雨晴看似安分守己地垂著眸子，實則一雙眼睛早就悄無聲息地掃過了整個偏廳。牆角的青花瓶擺得有些歪，桌角的木紋裡還嵌著些許灰塵，連八仙桌上的茶杯都蒙著一層薄灰，想來這偏廳平日裡是不常招待客人的。
約莫過了一刻鐘的功夫，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張雨晴連忙站好，垂著手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就看見吳管家陪著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那男人面色圓潤，下巴上留著一撮油光水滑的山羊鬍，眼神裡透著幾分商人的精明，正是清風鎮的莊主，吳懷安。
「民女見過吳老爺。聽聞貴府招聘下人，特來應試。」張雨晴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溫順得恰到好處。
吳懷安擡眼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半晌，才慢悠悠地撚著鬍子開口問道：「你是哪個村子的？」
「回老爺，民女是大良村人。」張雨晴不慌不忙地回答，語氣依舊恭順，「隻是姑姑前幾日在山窪村過世了，我和丈夫便搬去山窪村，替姑姑守孝些時日，今日趕集瞧見告示，便想著來試一試。」
吳懷安聞言，眉頭微微動了動。他倒是聽過山窪村王阿婆去世的消息，這麼一來，這姑娘的來歷倒是說得通了。
他點了點頭，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張雨晴。」張雨晴坦然應答心想：山窪村的王阿婆，本不姓王，隻是嫁了王家的人，鎮上的人才這麼稱呼她。
這話一出，吳懷安眼底的疑慮又消了幾分。這姑娘連山窪村的舊事都知道，想來是真的在那邊住過，倒不像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人。
他沉吟片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行，那你就先留下來試試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的吳管家，後者連忙上前一步，垂著手候著。
吳懷安這才看向張雨晴，緩緩道：「咱們吳府的規矩，手腳勤快、嘴嚴的，月錢自然不會少。你是新來的，頭一個月給你一百文銅錢，管吃管住。若是做得好，往後每月再加錢，年底還有額外的賞錢。你看如何？」
一百文錢，在清風鎮也就夠買幾斤白面，實在算不得多。可張雨晴心裡清楚，自己來這裡根本不是為了掙錢。她連忙躬身道謝，聲音越發溫順：「謝老爺恩典，民女一定盡心儘力伺候主子，絕不多言多語。」
吳懷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吳管家道：「管家，帶她下去吧，先讓她去廚房幫忙，專門負責伺候三姨太的起居飲食。」
「是，老爺。」吳管家應了一聲，又朝張雨晴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隨我來吧。」
張雨晴心頭一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跟著吳管家轉身走出了偏廳。她知道，能直接伺候三姨太柳如煙，就等於拿到了一張通往吳家內院的通行證，這場潛入的硬仗，總算是開了個好頭。
穿過兩道月亮門，就到了吳家的廚房。竈台裡的火正燒得旺，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肉，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廚房裡兩個廚娘正忙得腳不沾地，一個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精明，另一個則眉眼和善，看著就好相處些。
「大廚娘，二廚娘，這是老爺新招來的丫頭，叫張雨晴。」吳管家清了清嗓子，指著張雨晴介紹道，「往後她就是三廚娘了，專門負責三太太的起居飲食，你們多帶帶她。」
大廚娘和二廚娘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計，朝著吳管家點了點頭。
吳管家又轉向張雨晴，臉色沉了幾分，語氣也帶著幾分警告：「三廚娘，你聽好了，往後你的差事就是每日把三太太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三太太如今懷著身孕，脾氣難免嬌縱些，你凡事都順著她的心意來。若是伺候不好，咱們吳府可是一分工錢都不給，直接將你攆出去！」
張雨晴連忙點頭應下：「管家放心。」
吳管家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廚房裡的氣氛瞬間鬆快了些，張雨晴連忙上前，朝著兩位廚娘福了福身，語氣恭敬：「兩位姐姐好，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三太太的飲食習慣我更是一概不知，往後還請兩位姐姐多多指教。」
大廚娘端著個盛滿了白面的木盆，上下打量了張雨晴一番，見她細皮嫩肉的，不像是幹過粗活的樣子，眼底閃過幾分不屑，隨眼瞥了她一下，涼涼地開口：「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倒像是個嬌小姐，還能做得了下人這種粗活？」
這話聽著帶刺，張雨晴卻隻是笑了笑，沒接話。她知道，初來乍到，少說多做才是正理。
倒是二廚娘連忙打圓場，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小聲道：「妹妹別往心裡去，大廚娘就是這性子，刀子嘴豆腐心。沒事，往後有啥不懂的，你就問我們，咱們都是伺候人的，互相幫襯著點。」
張雨晴感激地朝二廚娘笑了笑，剛想開口道謝，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梆子響，原來是已經到了午時。
「哎呀，快到三太太用膳的時辰了。」二廚娘一拍大腿，連忙拉著張雨晴說道，「妹妹，我跟你說，三太太如今懷著身孕，最饞酸的，還偏愛麵食。頓頓飯都得是四菜一湯，少一樣都不行。」
張雨晴心裡暗暗記下，目光飛快地掃過案闆。隻見案闆上還擱著半袋白面，雪白的麵粉看著就細膩。她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姐姐，我瞧著這白面新鮮，不如包點餃子？三太太愛吃麵食，餃子肯定合她的胃口。」
二廚娘一拍手：「這主意好！我這就去剁餡兒。」
張雨晴也不閑著，挽起袖子就開始和面。她的動作麻利又熟練，不多時就揉出了一塊光滑的麵糰，醒在一旁。
隨後她又看向菜籃子，裡面擱著幾個圓滾滾的土豆，翠生生的，看著就新鮮。張雨晴眼珠一轉，又有了想法。她拿起土豆，削皮切絲，動作行雲流水，不多時就切出了一堆細如髮絲的土豆絲。熱油下鍋，撒上蔥姜蒜爆炒，再淋上點香醋，一股子酸辣鮮香的味道瞬間飄了出來。
「好香啊！」二廚娘剁餡兒的動作頓了頓，忍不住贊了一句。
張雨晴笑了笑，又瞥見牆角的菜罈子裡泡著鹹蘿蔔，紅彤彤的，看著就開胃。她又撈了幾根出來，切成細絲，做了一道炒酸蘿蔔絲，酸香撲鼻，最是下飯。
二廚娘已經把肉餡剁好了，張雨晴便擀皮包餃子，手指翻飛間，一個個圓潤飽滿的餃子就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案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