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眉梢眼角還帶著幾分被美食熨帖後的慵懶笑意,揮了揮手道:「行了,你把這些都收拾下去吧。」
張雨晴連忙應了聲「是」,垂首斂眉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桌上的碗筷盤碟一一疊好。方才還滿桌飄香的菜肴,此刻已被掃去大半,紅燒肉的醬汁沾在白瓷盤底,泛著油亮的光澤,軟炸裡脊的空盤裡還留著些許椒鹽的香氣,酸蘿蔔絲更是丁點不剩,想來是合了柳如煙的胃口。
她動作輕緩,生怕磕碰出半點聲響惹得這位姨太不快,將所有盤碟歸置到托盤裡,又仔細擦了擦雕花梨木桌,這才端著托盤,腳步放得極輕地退出了屋子。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栽著翠竹的天井,便是吳家的後廚。剛走到門口,一股混雜著油煙和皂角的味道便撲面而來。後廚裡空蕩蕩的,隻有竈台邊二廚娘正佝僂著身子,站在大水缸旁,一下一下地刷著碗碟,水聲嘩啦作響。
那大廚娘的身影早已沒了蹤跡,想來是早早幹完活,尋了個清閑去處歇著了。
張雨晴走上前,將托盤輕輕放在案闆上,臉上揚起一抹和善的笑意,開口道:「二廚娘,今天多虧你幫襯,不然我一個人,怕是要手忙腳亂了。」
二廚娘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約莫三十齣頭的年紀,臉上帶著常年被煙火熏出來的倦意,眼神卻透著幾分爽朗,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微黃的牙齒:「嗨,謝什麼,都是做活計的。倒是你,三廚娘,方才去伺候三姨太,沒被她挑出什麼錯處吧?」
這位三姨太柳如煙的挑剔,在吳家後廚是出了名的,前幾個廚娘,要麼是菜做得不合口味,要麼是手腳不夠伶俐,沒一個能待得長久的。
張雨晴笑著搖了搖頭:「萬幸,三姨太瞧著還算滿意。」
說著,她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後廚,又問:「對了,二廚娘,大廚娘呢?怎麼不見她人影?」
二廚娘低下頭,繼續刷著碗,嘴角勾起一抹略帶無奈的笑:「她啊,炒完菜就溜了。咱這後廚的規矩,你往後就知道了,大廚娘隻管掌勺,剩下的洗洗涮涮、拾掇竈台的活,都是我的。」
張雨晴瞭然地點點頭,心裡暗暗咂舌。沒想到這吳家不過是個尋常的大戶人家,連一個小小的後廚,都分了這麼森嚴的等級,真是半點空子都鑽不得。
她看著二廚娘面前堆得小山似的碗碟,心裡過意不去,便挽了挽袖子,笑道:「反正我這會兒也沒事,我來幫你一起洗吧,人多手快,早些收拾完,也能早些歇著。」
二廚娘也不客氣,樂呵呵地應了:「那敢情好,你這丫頭,倒是個實誠人。」
兩人便一人佔了一個水缸,擼起袖子忙活起來。張雨晴的手浸在微涼的水裡,一邊麻利地刷著盤子,一邊聽著二廚娘絮絮叨叨地說著後廚的瑣事,倒也不覺得累。
不多時,滿池的碗碟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竈台也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連角落裡的柴火都碼得整整齊齊。
二廚娘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臉上露出幾分狡黠的笑意:「忙活這麼半天,肯定餓了吧?等著,咱也開開葷。」
說著,她轉身走到竈台邊,掀開一旁溫著的鐵鍋蓋子,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湧了出來。張雨晴定睛一看,鍋裡竟還剩下一碗色澤紅亮的紅燒肉,旁邊還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一個個飽滿圓潤,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張雨晴頓時有些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二廚娘,這……這不是主子們吃的東西嗎?咱們……咱們能吃?」
二廚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你這丫頭,還是太嫩了。沒聽過那句話嗎?餓死誰也餓不死廚房的。放心吧,這都是特意留出來的,這會兒主子們都在歇晌,後院裡靜悄悄的,沒人會來。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著,她已經將紅燒肉和餃子端到了案闆上,又從櫥櫃裡摸出兩雙筷子,塞了一雙給張雨晴。
張雨晴看著那碗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肚子裡的饞蟲瞬間被勾了出來,也顧不上客氣了,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餃子皮薄餡大,咬開的瞬間,鮮美的湯汁溢滿口腔,豬肉和韭菜的香氣在舌尖散開,好吃得讓人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二廚娘也吃得不亦樂乎,一邊往嘴裡塞著紅燒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跟張雨晴說著吳家的底細。
「咱老爺啊,就好個美色,數三姨太最受寵,不為別的,就為她肚子裡揣著娃呢……」
「大房太太是正頭娘子,可惜生不齣兒子,腰杆子就硬不起來……二房那個,倒是生了個兒子,可惜是個傻子,這些年……」
「還有府裡那些丫鬟小廝,哪個背後沒點小九九,你往後做事,可得多留個心眼……」
張雨晴一邊聽著,一邊將這些信息暗暗記在心裡,時不時點頭應和兩句。原來這看似光鮮的吳府,背地裡竟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
兩人三下五除二,就將一碗紅燒肉和一盤餃子吃得精光,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相視一笑,滿是滿足。
歇了片刻,二廚娘又領著張雨晴熟悉了一下晚上要準備的食材,仔仔細細地交代了幾句:「晚上老爺和大家一起吃,得做幾道硬菜,那道紅燒鯉魚,火候一定要掐準,還有那道清蒸雞,記得要蒸夠一個時辰,不然肉不爛……」
張雨晴一一應下,將這些叮囑都記在了心裡。
等一切都交代妥當,張雨晴謝過二廚娘,便轉身往後院的偏房走去,她得先歇上一會兒,養足精神應付晚上的差事。
她沿著青石闆路慢慢走著,兩旁的桂花樹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剛轉過一個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張雨晴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擡頭望去,隻見眼前站著一個小夥子。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系著一塊羊脂玉的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生得極為俊朗,隻是臉色透著幾分蒼白,看著竟有幾分病弱的模樣。
他身上的衣裳料子極好,一看便知是府裡的主子。
張雨晴連忙低下頭,剛要開口行禮打招呼,不料那小夥子卻徑直朝著她走了過來,腳步有些踉蹌,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魂似的。
片刻後,他突然伸出手指著張雨晴,聲音帶著幾分稚氣的雀躍,大聲道:「你長得真好看!」
張雨晴一愣,下意識地擡起頭,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她的心頭猛地一跳。
小夥子臉上還掛著傻乎乎的笑容,嘴裡反覆念叨著「你長得真好看」,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絲與他此刻神態截然不同的精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那眼神,銳利、深沉,絕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眼神。
就在張雨晴暗自疑惑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對著那小夥子連連作揖,又轉頭看向張雨晴,笑著解釋道:「三廚娘,失禮了失禮了,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咱府裡的大少爺。」
大少爺,吳明川?
張雨晴心裡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二廚娘口中那個傻子少爺,那個二房姨太拼了半條命生下來,卻讓她徹底失了寵的兒子。
可……他真的是個傻子嗎?
張雨晴看著眼前的男人,心裡卻越發篤定,自己的第一感覺絕不會錯。方才那一瞬間的眼神,絕不是一個心智不全的人能有的。
難道……他是在裝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張雨晴強壓了下去。她一個新來的廚娘,不該管的閑事,還是少管為妙。
正思忖間,那大少爺又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又急又快,像個討要糖吃的孩子:「管家!管家!她是誰?她是誰?她長得可真好看!嘿嘿嘿……哈哈哈……」
他一邊喊,一邊手舞足蹈地笑了起來,那模樣,傻氣十足,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管家連忙上前,扶著他的胳膊,好言好語地哄著:「少爺,她是老爺特意給三姨太找的廚娘,手藝可好著呢。」
「廚娘?」吳明川歪著頭,像是沒聽懂似的,眨巴著眼睛,突然跺了跺腳,撒起嬌來,「我不管!我也要找廚娘!我就要這樣的!我現在就去找爹!我就要這樣的廚娘!」
說著,他猛地甩開管家的手,像個沒頭蒼蠅似的,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我要廚娘」,惹得路過的幾個小廝偷偷地掩著嘴笑。
管家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著張雨晴滿臉歉意:「三廚娘,讓你見笑了,我們家少爺……就是這個樣子。」
張雨晴連忙搖了搖頭,笑著道:「無妨。」
待管家匆匆追著大少爺離去,張雨晴才收回目光,心裡卻依舊疑竇叢生。她看著大少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了下去。
罷了,管他是真傻還是假傻,都與自己無關。
她定了定神,擡腳繼續朝著偏房走去,腳步卻比來時,沉穩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