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8章 太後的疏離
長春宮。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靜的檀香氣息。
顧洲遠與蘇汐月、趙雲瀾三人踏入殿內時,太後正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
手裡拿著一卷佛經,卻並未在看,目光有些悠遠地落在窗外一株臘梅樹上。
聽聞通傳,她緩緩轉過頭來。
這一轉頭,倒讓顧洲遠微微怔了一下。
眼前的太後,看起來竟這般年輕,與數月前在病榻上見到的那位蒼白憔悴、氣息奄奄的婦人,簡直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綉金鳳紋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著簡單的珠翠。
臉上雖仍有歲月留下的痕迹,但肌膚光潤,氣色紅潤,眼神清明而銳利,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
此刻精神煥發的太後,容貌與身旁的趙雲瀾有五六分相似。
隻是太後更多了些歲月沉澱的威嚴與成熟。
顧洲遠這才反應過來,太後也不過四十齣頭的年紀,先前那副老態,純粹是被頑疾拖垮了身子。
「臣顧洲遠,拜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
「臣女蘇汐月,拜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
顧洲遠與蘇汐月上前行禮。
「都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多禮。」太後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目光在顧洲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轉向了趙雲瀾,眼神柔和了些,「瀾兒也來了。」
「母後。」趙雲瀾上前,在太後榻邊輕輕坐下,「顧公子將之前答應您的花草都移栽好了,特地送來。」
「哦?」太後這才看向顧洲遠,但那眼神……卻讓顧洲遠感覺有些異樣。
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感激、欣賞乃至幾分熱絡的慈和,反而透著一種淡淡的疏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冷淡?
顧洲遠心中納悶,自己最近好像沒得罪這皇太後吧?
上次見面還好好的,怎麼突然態度就變了?
他哪裡知道,昨日詩會上,他被眾人起鬨與蘇汐月「配對」的一幕,以及他後來並未當眾明確否認的態度,全都被臨湖水閣中的太後和皇後看在眼裡。
太後心疼女兒趙雲瀾,本就對女兒遠嫁吐蕃的命運無能為力,心中凄苦。
見顧洲遠這個曾讓女兒另眼相看、甚至可能悄悄傾心的年輕人,卻在詩會上與蘇家丫頭「眉來眼去」,還被眾人視為佳偶天成,心中如何能痛快?
這股無名火,自然就遷到了顧洲遠頭上,連帶著對「不懂避嫌」的蘇汐月,也生出了幾分不滿。
「有勞顧公子費心了。」太後語氣淡淡的,「聽聞顧公子昨日在詩會上大放異彩,奪了魁首,還未恭喜顧公子。」
這話聽著是恭喜,但那語氣,怎麼聽都讓人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蘇汐月心思單純,但也察覺到了太後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對自己和遠哥都淡淡的。
她自小便經常出入後宮,與太後頗為熟稔,此刻也顧不上多想,立刻開始了她的撒嬌大法。
「太後娘娘!」她湊到太後另一邊,挽住太後的胳膊,輕輕搖晃,聲音又甜又軟。
「您是不是生汐月的氣了?汐月都好些天沒來看您了,可想您了呢。」
「您看,我這不是一有空就跟著遠哥……跟著顧公子來看您了嘛。」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和討好:「那些要移栽的花草,最漂亮的那幾株,可都是汐月親手挑選的。」
「藍色的鬱金香,還有那盆並蒂的蘭花,都是汐月覺得最配太後娘娘您雍容華貴的氣質的。」
「遠哥他還嫌我挑挑揀揀耽誤工夫呢!」
她這一通連珠炮似的撒嬌加表功,又是「想您」,又是「親手挑選」,還順便告了顧洲遠一狀,頓時讓太後有些綳不住了。
太後原本心裡確實有些遷怒於蘇汐月,覺得這丫頭不夠體諒趙雲瀾的處境,還與顧洲遠走得那麼近。
但看著她這張嬌憨明艷、滿眼孺慕的小臉,聽著她軟語討好,心裡的氣便不知不覺消了大半。
這孩子,也是她看著長大的,性子活潑,沒什麼心機,對瀾兒也是真心親近。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詩會上那些,終究是外人起鬨罷了。
「你呀,」太後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蘇汐月的額頭,「就你這張小嘴會說話,哀家哪裡是生你的氣?是有些乏了罷了。」
「那太後娘娘快看看花吧。保準您看了就不乏了。」蘇汐月見太後笑了,立刻打蛇隨棍上,拉著太後的手就要往殿外走。
「遠哥可厲害了呢,那些花被他養得可好了,現在移栽過來,肯定很快就能開得更漂亮。」
太後被她纏得無法,隻得起身,在趙雲瀾的攙扶下,走向殿外廊下已經擺放好、準備移入花圃的各類花草。
顧洲遠鬆了口氣,對蘇汐月投去一個「幹得漂亮」的眼神,蘇汐月得意地揚了揚小下巴。
太後在廊下駐足,看著那些生機勃勃形態各異的花草,尤其是那幾株顏色罕見、含苞待放的鬱金香和蘭草,眼中也流露出真正的欣賞之色。
她久病深宮,對能帶來生機與美好的事物,總是格外喜愛。
「顧公子確實有心了,這些花草都是山裡採集的麼?挑得極好,也養得極好。」太後語氣緩和了許多。
「娘娘喜歡便好。」顧洲遠拱手。
然後便指揮著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太監,開始小心翼翼地將花草移入長春宮特意辟出的幾處花圃中。
他親自示範如何保持根部土球完整,如何填土壓實,如何澆定根水,動作嫻熟,講解清晰,那小太監都聽得連連點頭。
太後站在廊下陰影處,靜靜看著顧洲遠忙碌的背影。
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專註的側臉顯得格外認真。
拋開那些紛擾的情緒,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確有很多出眾之處。
才華橫溢,能力超群,心性堅韌,又不乏細膩。難怪瀾兒會傾心於他。
她心中暗嘆,目光不由轉向身旁的女兒。
趙雲瀾也正靜靜望著顧洲遠的方向,眼神專註而複雜,那裡面蘊含的東西,作為母親,太後如何看不懂?
或許,正是因為這年輕人太過出眾,才更讓人意難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