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鮮亮慵懶,探出了殼子
允安穿戴一身琳琅配飾,一路輕快奔向二房院落。
戚二夫人遠遠瞧見,稀罕地看了又看,等允安跑遠了,才和身側的婆子說道。
「我怎麼瞅著,有個五彩糯米糰子跑過去了?」
婆子聞言,當即低低含笑附和。
戚二夫人:「這瞧著好看,回頭讓阿嫻,照著也給全哥兒置辦一套。」
「還是令瞻媳婦會打扮。」
「這個年紀的孩子,珠玉彩繩點綴一身,最是討喜可人。不似咱們大人色彩堆砌多了顯得俗氣。」
屋內戚錦姝正閑坐著,細細清點才置辦回來的新首飾。
看賬本,得報酬。
她手頭如今寬裕的很。
桌上整整齊齊擺放三隻雕花首飾錦匣,匣中珠翠釵環、玉飾金件滿滿當當。
「小姑,小姑!」
伴著允安的喊聲傳來的,是叮叮噹噹的聲響。
戚錦姝看過去。
愣住。
允安跑進來後,她一把將他撈了起來。
「你娘這是開竅了?」
戚錦姝突然很激動:「那她是不是能弄死我了?」
允安:……
要知道現在的明蘊收拾她,都是規矩壓迫收拾。
以至於她都很少故意找明蘊不痛快了。
哪像以前花招那麼多!
戚錦姝:「懷念!」
允安不忘正事:「小姑,你有新衣裳嗎?」
戚錦姝素來偏愛搜羅各色衣裳珠釵。
府中按月分發的份例綢緞首飾本就不少,可但凡她手裡攥著些許私房,從不會留到隔日。
盡數拿去添置綾羅衣裙、精巧首飾。
還不忘手裡露點給崔令容。
戚錦姝難免顯擺。
「這是什麼話?」
「你小姑我何時缺過新衣?」
真不是她吹。
「但凡我有看上的料子首飾,統統都要收入囊中,件件可都是時下最時興的款式。」
允安:「那可太好了。」
戚錦姝:?
允安:「我能挑件最好的嗎?」
戚錦姝:……
允安視線又落到那一匣子敞開的首飾上。
琳琅滿目,件件精美華麗。
小傢夥看得眼亮:「小姑,這些玉簪金釵,珠花鈿子,我也要。」
戚錦姝反應過來了。
這是給誰要的。
真是孝順崽。
她一陣好笑。
「我算是明白了,合著你是來進貨的。」
「首飾盡數任你去挑,隻是衣裳卻是沒法給的,尺碼不同。」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但明蘊兇前比戚錦姝飽滿許多。
穿著肯定勒。
戚錦姝想了想。
「去年,府中得了一批極為稀罕名貴的雲錦面料,你祖母做主給年輕媳婦裁做了新衣,你娘也分得一身。」
「隻她嫌顏色太過嬌艷,從未上身穿戴,怕是早早便收在箱籠之中壓了底。你隻管去找映荷,她知道在哪兒。」
「對了,外頭風大,我讓綉娘做了件披風,算算時辰也該送過來了。款式正巧是你娘親往日偏愛的模樣,等會兒我人送去瞻園。」
允安又噠噠噠跑回來。
費勁地將滿滿一匣子的首飾往桌上一放。
「娘親,我也不知哪個適合,索性把最貴的都挑來了。」
「小姑一開始格外大方,後頭臉都綠了,把我趕了出來,還說讓我不要往她跟前湊了。」
明蘊微愣。
「你將你小姑的首飾取來作甚?」
明蘊:「是準備白嫖去擺攤?」
允安蹙了一下眉頭。
「我要開就和娘親一樣開鋪子的,不做小生意。」
攤位太小了。
允安攥了攥拳頭。
「我若要開鋪子,就去祖母那邊一車一車搬首飾。」
明蘊:……
真是你祖母的乖孫子。
允安仰頭,亮晶晶看著明蘊。
「我是給娘親拿的。」
話音方才落下,門外便傳來映荷的腳步聲。
她懷裡抱著石榴紅的妝花緞褙子,領口與袖口鑲了窄窄一道黛青色的緣邊。
下身是一條月白色的緞裙,最上面放著豆綠色的絛帶。
「小公子要的衣裳找來了。」
外頭緊跟著傳來綉娘的聲音。
「奴婢奉五娘子的令,給少夫人送鬥篷。」
允安忙道:「快拿進來。」
綉娘恭敬入內,手裡的鬥篷紅得耀眼。
仿若能刺得眼睛生疼。
明蘊神思一晃,目光落在那片濃烈的紅上,竟有片刻的怔忡。
映荷:「這鬥篷……」
五娘子有心了。
允安眼巴巴望著她:「娘親快快換上。」
「我喜歡娘親這樣穿。」
頓了頓,他又認認真真地補了一句:「可我更喜歡娘親穿自己愛穿的衣裳。」
明蘊怔怔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這樣鮮亮的紅,她已許久不曾上身了。
她垂下眼,指尖撫過那件鬥篷,觸手生溫,滑膩如脂。
她忽然擡起頭,望向映荷。
「你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沒驚動什麼,卻叫人心裡無端一揪。
「我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了?」
映荷眼眶一紅,忙低下頭,悄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擡起來時,已是滿臉的笑。
「娘子瞧這鬥篷,這顏色,也就是您壓得住。」
「咱們小公子也真是會挑,瞧瞧這些首飾,哪件都稱您。」
「回頭奴婢再給娘子點上胭脂,潤潤氣色。您這樣走出去,誰瞧得出來是大病初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年輕的夫人要去砸誰的場子呢。」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鼻尖又酸了。
明蘊垂眸。
允安還在眼巴巴地望著她。
「……那試試。」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
戚清徽回府後,徑直往瞻園去接母子。
才踏進院門,便聽見允安脆生生的聲音:「娘親,爹爹何時回來?」
「估摸快了。」
戚清徽循聲望去。
先瞧見一個五彩糰子。
允安今日不知怎的穿得格外鮮亮,像一顆裹了糖霜的果脯,正蹲在花圃邊不知撥弄什麼。
他正要開口喚人,視線卻被另一處牽了過去。
院內的胭脂扣開滿了。
胭脂扣密密匝匝的,一簇擁著一簇,花瓣層層疊疊,從深紅暈到淺粉,像誰打翻了胭脂盒子。
戚清徽腳步停了。
胭脂扣開得正盛,卻不及明蘊身上鬥篷的紅濃烈。
滿院秋光正好,也不及她眉間那一點鬆動來得驚心動魄。
明蘊坐在鞦韆上看著允安,腳尖點著地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鞦韆盪得很慢,慢得像漣漪散開。
那一片深深淺淺的紅粉,忽然都淡了、遠了、成了模糊的背景。
天地間隻剩下鞦韆上被花影和日光攏著的那個人。
鮮亮、慵懶、漫不經心,像一朵被困了太久的花,終於肯從殼子裡探出頭來,曬一曬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