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雖是新婚,也該懂得節制
天色漸沉,暮色四合。
白日的喧囂漸漸平息,長街陷入寧靜。忽聞馬蹄聲由遠及近,卻是喜報傳來。
那報信的使者一路疾馳,徑直入了皇宮。
與此同時,戚臨越步履匆匆地踏入瞻園。
「兄長何在?」
霽一正要回話,屋內的人似是聽見動靜,點亮了燭火。
戚臨越微微一怔。這才入夜,晚膳時辰未過,兄長竟已歇下了?
都是成過親的人,他自然明白。有些事,總是情難自禁。
不多時,房門自內開啟。戚清徽邁步而出,神色倦怠地垂著眼簾。
「何事?」
戚臨越見他這般模樣,不由關切:「兄長可是身體不適?」
怎會如此萎靡不振?
戚清徽無意多言,隻攏了攏衣衫,連眼皮都未擡:「說正事。」
深知戚清徽辦事最重效率,戚臨越當即正色道:「淮北水患已大緻平息,周理成不日便將返京。消息傳入宮中,龍心大悅。他原是兄長舉薦,聖下特召您入宮問話。」
戚清徽眸色沉靜,辨不出情緒。
他薄唇輕啟,語氣裡不見平日面對天子的恭謹:「真是麻煩。」
誰說不是呢。
戚臨越沒好氣道:「二皇子可是也去淮北了。」
「軍餉的事,他為主謀。此事沒鬧開,可老臣心裡哪個沒數?聖上有意偏袒。這次怕是要借著機會,讓他戴罪立功。」
什麼機會。
自然是奪了周理成功勞的機會。
戚清徽:「這朝堂之上,向來是身份在前,功勞在後。」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周理成治水有功不假,但若無人替他說話,這功勞......終究要落在不該落的人手裡。」
他擡步朝外走。
此時明蘊自內室款步而出。
她未施粉黛,眼下倦痕未掩,仍穿著敬茶時那襲海棠紅羅裙,髮髻紋絲不亂。
明蘊快步上前,將手中外衫輕輕為戚清徽披上,方朝戚臨越斂衽為禮。
戚臨越當即鄭重還禮。
「嫂嫂。」
「內子素日深居簡出,今日與嫂嫂卻格外投緣。」
他溫言道:「日後嫂嫂得閑時,她怕是要常來叨擾了。」
姜嫻母家遠離京都,門第不算顯赫。
京中貴女們或矜持身份疏於往來,或存著攀附之心刻意接近。
久而久之,她索性閉門謝客。
見她性子沉靜,戚臨越倒盼著妻子能與明蘊多些往來。戚家僅有兩房,妯娌間總該多些情分。
明蘊含笑應道:「求之不得。」
允安雖已四歲,可於她而言,與初為人母的姜嫻一樣,都在悉心研習為母之道。
「我也想向弟妹請教些育兒心得。」
明蘊說罷,看了眼天色,她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聲音輕柔似春風。
「夫君去忙。」
「天色不早了,我去接允安。」
她始終恪守本分,對戚臨越突然到訪的緣由未置一詞。
不多問,不多說,不多聽。
二人並肩穿過月洞門,都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的。
雙雙出了院子後,明蘊沿著朱漆迴廊往東廂去,裙裾拂過青石闆發出細微聲響。
戚清徽往西出府門,衣袂在晚風中輕揚,身形更顯挺拔。
戚臨越望著他們相敬如賓的模式,心下詫異這全然不似新婚夫妻該有的繾綣。
他快步跟上戚清徽,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
「兄長出門前,怎不向嫂嫂交代去處?」
即便他來瞻園與兄長議事,也定會記得告知妻子行蹤,這是夫妻間最基本的體貼。
戚清徽步履從容,眉宇間雖帶著連日操勞的倦色,通身氣度卻依舊迫人,語氣卻依舊沉穩如常。
「外頭公務,何必與內眷細說?」
戚臨越低聲勸道:「若你歸得早,嫂嫂自然要備晚膳同食;若晚,便不必空等,也省得她操勞。」
「不然,顯得多生分。」
戚清徽微微側首:「不覺得。」
他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語氣平靜無波:「眼下這般,反倒自在。」
除了難眠,婚後生活沒有其他可指摘的。
戚臨越望著兄長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戚清徽語氣輕飄飄:「你成婚也才兩年。」
「麟兒也才周歲。」
夜風捲起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
戚清徽:「可允安四歲了。」
「可見在夫妻之道上……」
戚清徽擡手拂去肩頭落葉:「你的閱歷尚淺。」
「夫妻之間的相處各有不同,尋到最自在的方為上策,我需要你指點?」
戚臨越:「……」
好傢夥,竟被堵得無言以對。
細想確實在理,他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倒也是。」
戚清徽本就睏倦,語氣更冷了幾分:「回去!跟著我作甚,你很清閑?」
戚臨越倒不怕他冷臉:「全哥兒還等著我回去哄睡。但這不是要先將兄長送出府,才能安心。」
「瞧你這模樣……」
戚臨越搖頭:「別走著走著就睡過去了。」
「雖是新婚,也該懂得節制。」
戚清徽底子好自然無妨,可嫂嫂方才走路的姿態,都有些虛浮不穩。
戚清徽:??
他知道戚臨越是誤會了。
「你……」
「念頭可真臟。」
————
奉天殿外月色如水,戚清徽踏著青石闆路而來。
總管太監早在漢白玉階前等候,見他身影便含笑趨前。
「世子可算是來了,聖上一早就發了話,說您來了不必通傳,快裡頭請。」
殿中香煙裊裊,永慶帝正批閱奏摺,聽到外頭的說話聲,就撂下了硃筆。
戚清徽入殿,掀開衣擺,肅然跪拜,動作沉穩利落,衣袍拂動間帶著深夜的寒意。
不同於剛才的萎靡,神色恭敬。
「臣戚清徽,奉詔覲見。」
永慶帝嘴角帶笑:「起來。」
見戚清徽緩緩起身,永慶帝狀似不經意間提及。
「朕聽說,戚老太太能下榻了?」
戚清徽滴水不漏:「全仗聖上賜婚,托聖上洪福。」
「日後帶你新婦讓朕瞧瞧。前幾日太後都特地提及,她老人家對你的事可一直上心。」
「太後娘娘慈恩,聖下垂愛,臣與內子感念五內。」
永慶帝眯起眼睛,燭光下神情慈和如尋常長輩,唯有眼底銳色難掩。
「令瞻啊,淮北的事,朕要記你一功。」
戚清徽指尖微頓。
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