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 章 大哥,你說話可得憑良心。
黃三樹一聽,擡眼看她,端起碗仰頭先喝了一大口,嘴角沾著金黃瓜泥,語氣帶著幾分諷刺:
「娘,沒分家那會兒,隻要你大孫子回來,全都緊著大孫先吃。
我們在外操勞整日,乾重活的人,想多喝兩口稀粥都要被你數落。
今晚二哥請我們來吃飯,食材就準備這麼多。
我忙活一天肚子空空,若是分給你一點,夜裡我可要餓肚子了。」
話音落下,他乾脆端起碗,仰頭將裡頭剩下的南瓜羹一飲而盡,空碗重重擱在木桌上,發出「咚」的輕響。
李氏聽完這番話,臉色瞬間鐵青一片,麵皮綳得緊緊的,兇口劇烈起伏。
分家之後這群兒孫個個都長了脾氣,三兒子如今也敢當眾頂撞自己,往後養老還能指望誰?
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她當即擡起手指,就要開口痛罵黃三樹不孝。
身側的黃老漢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擡起的胳膊,壓低聲音勸阻:
「一屋子晚輩都在吃飯,吵吵鬧鬧像什麼樣子。
去邊上把被褥先鋪好一點,坐一會吧!」說話時,他飛快朝李氏遞了個警示眼色。
李氏見狀餘光掃到坐在一旁靜靜吃飯的黃雨夢,到了嘴邊的罵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孫女現在看著安靜,就怕她等會一開口,說自己吵到她了,給自己臉色,攆自己走就麻煩了。
想到這,狠狠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悶哼,悻悻轉身走到牆邊。
蹲下身拉扯草席被褥,滿心憋屈無處發作,好在這房間裡舒坦一點。
黃雨夢這時一邊吃著飯,一邊暗自感慨。
她原以為三叔這樣說奶,少不了一頓怒罵挨打,沒料到奶竟生生忍下了火氣,僅僅哼了一聲便作罷。
看來,這段時間以來,她性子確實改了幾分。
黃老漢見場面暫時安穩,笑著擡手招呼眾人:「都別愣著了,趁熱趕緊吃飯,菜涼了就失了滋味。」
話音剛落,堂屋大門再次被人猛地推開,風裹挾著屋外燥熱湧了進來。
黃大樹一手抱著草席,一手拿著一個蒲扇,林氏跟在他身側抱著棉褥,夫妻二人一前一後大步闖了進來。
黃大樹進門後,瞬間眼睛睜大,隨後趕忙將粗糙草席往門口地面一扔,一屁股重重坐在涼絲絲的地上。
隨手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褂,長長舒出一口氣,一臉愜意:
「我的天爺,這屋裡也太涼快了!今晚我就在這兒打地鋪,說什麼也不回悶熱的老屋了。」
林氏這時心裡有點緊張,把懷裡薄被擱在黃大樹身旁,順勢挨著他坐下。
小聲的開口道:「我和你說這邊涼快,你還不信,我沒騙你吧!」
黃雨夢聞聲轉頭,看見夫妻倆毫無分寸地將席子被褥胡亂放在門口。
一副打定主意留宿的模樣,心頭頓時泛起不悅,正要開口攆人。
還沒等她說話,李氏尖銳的呵斥聲驟然炸響。
她猛地丟下手裡整理的被褥,快步衝到門口,伸手指著黃大樹夫妻二人,嗓門尖利刺耳:
「你們兩個跑過來幹嘛!
趕緊給我滾回自家老屋去!
家裡囤著不少糧食,若是遭了小偷,這可怎麼是好。」
夫妻倆聽完李氏厲聲的呵斥,對視一眼,誰都沒動,垂著腦袋悶不作聲,擺明了賴著不肯動身。
李氏見二人油鹽不進,心頭火氣噌地往上竄,上前擡腳踹了黃大樹小腿一下,嗓門拔得老高:
「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是吧?坐在這兒發什麼呆,趕緊滾回家!」
林氏素來最怕李氏當眾數落自己,心口怦怦直跳,但這裡太涼快了,自己真不願意走。
隨後,慌忙擠出一副討好的笑臉,柔聲說:「娘,不如讓孩子他爹一個人回去看家,我留下來陪著你們作伴。」
黃大樹一聽媳婦這話,當即猛地轉頭瞪著她,扯著嗓子怒吼:「找打是不是。」
說著又看向李氏,「現在合著所有人都留在這涼快地方享清福,獨留我一個人回悶熱老屋遭罪,我可不幹!」
說著他伸手指向桌邊坐著的黃三樹,轉頭沖著李氏委屈嚷嚷:「娘您就是偏心!
憑什麼隻攆我回去看家,不叫三弟一家子走?
這幾晚屋裡跟蒸籠似的,我夜裡根本睡不著。
白日還要挑著豆腐走街串巷叫賣,您這是要活活累死您大兒子啊!」
李氏望著大兒子曬得黝黑起皮的臉,心底隱隱泛起一絲心疼。
沒分家那會兒,家裡但凡有點吃食、銀錢,她總緊著大房。
如今各家分開過,大兒日日奔波賣豆腐,家裡全靠他一肩扛。
反觀老三,日子現在寬裕了不少,還送兩個孩子上學去了。
而且,他還從老二家借了輛兩輪車運豆腐,不用靠肩膀負重奔波。
她正軟下心腸,打算勸林氏回去守院子,一旁的黃三樹先笑著開了口。
「大哥,你說話可得憑良心。
平日裡娘最疼的就是你們大房,處處偏袒,這般優待你還不知足?」
黃三樹端著碗慢悠悠嚼著菜,語氣不緊不慢,「再說我們斷然不可能回去看家的。
院子裡的雞、存糧全是你們大房的東西,跟我們不相幹。
我自家一點存糧都存放在二哥這邊了,壓根沒什麼值得偷的。
何況夜裡我不在這邊留宿,等會兒還要去工坊幫二哥守大門。」
黃大樹一聽,想著幾個兄弟裡老三腦子最活絡,嘴上半點虧都不吃,氣得不再同他爭辯。
又轉頭堆起滿臉笑意討好李氏:「娘,您看看我日日起早貪黑累得渾身發酸。
夜裡又燥熱難眠,不如您跟爹回老屋看家好不好?」
這話一落,李氏隻覺得心口涼透半截。
她心裡透亮,自己和老頭子年事已高,身子骨早就不如年輕人硬朗。
他爹前段時間,每日挑豆腐累得腰疼直不起身。
還拖著病痛,日日下河下地放蝦籠掙錢,就為攢著大孫子軒兒的束脩學費。
可大兒子半點不體恤,反倒開口讓他們回去受熱受累。
一股子心酸湧上來,李氏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冰涼的地上,臉上掛滿悲戚,哽咽著哭喊:
「我的兒啊,我跟你爹都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了!
你二弟孝順,才讓我們老兩口過來躲暑享點福。
從小到大爹娘何曾虧待過你半分?
這般酷暑天,你竟忍心逼我們回去遭罪,你的良心怕是都被狗叼走了!」
哭聲洪亮,震得滿堂都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