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這男人,文章 的確寫的好
這場宴席自始至終,長公主並未現身,但席間茶水點心精緻菜肴……不曾短缺疏漏。
眾人用罷午膳,稍作敘談,便紛紛告辭離去。
走在廊道上,榮國公夫人還處在亢奮中,嘴角的笑沒散去,抱著匣盒,和明蘊嘀咕。
「長公主脾氣怪的很,人都不露臉,還設什麼宴?」
「往年從不見她參加,今年卻在府上設席,我還當她兒子考中了,借著機會顯擺。」
榮國公夫人:「不是,她大費周章,圖什麼?」
明蘊淡淡:「我。」
榮國公夫人努力不嘲諷心肝兒媳。
就在這時,長公主身邊的老嬤嬤快步過來屈膝行禮。
「戚少夫人止步,長公主要見您。」
榮國公夫人:???
老嬤嬤引著明蘊穿花拂柳,一路行至後院八角亭。
長公主安坐亭中,手中執卷,見明蘊走近,隻淡淡擡了擡眼。
花廳裡的風波,她盡數瞭然,卻不曾提及。
她打量明蘊,和善:「上回見你,還是往明家提親那陣,瞧著身子單薄。如今氣色倒好了許多,想來日子過得安穩踏實。」
換成旁人,早就順著話感謝長公主幫忙提親,畢竟長公主嫡長子提親那日,她也未親自現身。
可明蘊沒有。
她垂眸斂神,溫聲應道:「是,府上長輩仁善,妯娌和睦。」
長公主收回視線,指尖拂在書卷上。
「本宮和戚檀是手帕交。」
「戚家兄弟裡頭,令瞻長得像她,本宮便格外看重他,說是如親子也不為過。」
明蘊繼續垂眸。
長公主緩緩攤開手中書卷,指尖輕拂過紙頁:「這還是當年令瞻在國子監所作的文章,夫子以父子倫常,忠孝綱常為題,他才華橫溢,心思極正,本宮時常拿來翻看。」
這麼多年,她保存的極好。
「你瞧瞧。」
明蘊接過來,此次論題說是父子倫常,忠孝綱常,實則……是生恩與養恩,孰重孰輕。
明蘊眸光凝住。
哪裡是夫子做題?隻怕是永慶帝出的。
戚清徽的文章字字端方,句句要害。
筆下直言。
——生恩僅授之血肉,養恩方鑄之骨魂。然,皆不可越於君臣公義,朝堂法度之外。
通篇端肅持重,看似堂堂正論。
嗯,他的答案,通俗易懂就是養恩重於生恩,又斬釘截鐵定來一句……骨肉再親,須奉君上。
別人看了,隻會說戚家子忠君。
明蘊:……
這個男人,文章,的確寫的好。
立論極正、風骨凜然、格局開闊,無一句諂媚,卻句句貼合正統大道。
但她想,戚清徽寫的時候,一定很噁心吧。
長公主面上還是和善的笑:「不如你來評評?」
明蘊緩緩擡眸。
很顯然,長公主也認為戚清徽是皇室血脈。
這是試探她,還是別有用意?
明蘊唇角噙著淡笑,面上無半分波瀾,答得亦是滴水不漏。
「臣婦不過內宅婦人,不懂朝堂文章的深淺。長公主既覺甚好,那定是極好的。」
————
明蘊循著原路折返時,府中賓客已散得七七八八,剛轉過廊角,便撞見立在原地的榮國公夫人。
她快步上前:「婆母怎不先回府?」
榮國公夫人擡著下巴:「我偏等你。」
說著伸手拉住她:「快走,回府去。」
她已迫不及待要將今日的事說給家裡人聽了。
明蘊微蹙眉頭:「兒媳要去樞密院。」
榮國公夫人倒難得不掃興,爽快應道:「成,你說什麼都成!我同你一道去。」
榮國公府的馬車早已在長公主府外等候。
榮國公夫人率先登車,明蘊目光卻一轉,落在不遠處頻頻往這邊張望的賀瑤光身上。
她沒有半分遲疑,擡步走了過去。
賀瑤光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了衣擺。
明蘊朝霽九遞了個眼色,霽九會意,旋即捧上匣盒。
賀瑤光很熟悉,這還是她當初送給明蘊的,裡頭是松間雪釉茶具。
明蘊:「知曉娘子今日回來,特物歸原主。」
賀瑤光哪裡肯接,她分明清楚明蘊昔日對這套茶具的喜愛。
「說好贈予你,當時我也從你處得了益處,你留著便是。」
這般特意送還,分明是要徹底劃清界限。
果不其然,明蘊語氣淡淡:「不想留。」
她聲線輕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賀娘子該明白,當初與你親近,我本就目的不純,隻為打探姨母之事。」
賀瑤光抿緊唇,眼眶倏然泛紅。
這些時日愧疚纏心,每每深夜驚醒,都讓她喘不過氣。
「我從前不知你身份,是真心想與你交好的……」
「對不住,真的對不住。」
明蘊神色平靜無波:「賀娘子並無過錯。」
「作惡的是你生父,我知你明事理,也清楚他罪孽深重。這些時日你將鎮國公府鬧得雞犬不寧,或許能讓姨母心頭痛快,可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我母親的遭遇,姨母的遭遇,這筆賬,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賀瑤光連忙點頭,聲音發顫:「是該如此,父親本就罪有應得。這茶具你還是收著,不必……」
明蘊打斷她:「也是,到底用過了。賀娘子既不肯收,那邊教我處置。」
話音落,她擡手一揮,霽九手中的木匣子墜落在地。
悶響之後,是瓷器接連碎裂的悶響,噼裡啪啦,盡數悶在木匣裡,碎得徹底。
「那就這般處置。」
賀瑤光驚得臉色發白。
明蘊嘆了口氣,可張嘴依舊冷靜得近乎可怖:「便是你祖父尚在,跪在我母親墳前贖罪自戕,我都嫌髒了她的方寸之地。何況靠著人血饅頭享福的鎮國公。」
「我要你父親死。賀娘子身為他的女兒,難不成還能大義滅親,助我讓你父親上路不成?」
賀瑤光縱然恨極生父,對他冷眼相對,可血脈親情橫在中間,她終究做不到那般決絕取他性命,聞言驚得連連後退。
可這一退,她又覺得自己卑劣。
她可是口口聲聲說心疼姑母……
明蘊溫聲道:「你是個好娘子,換成誰,大都會如此。可你我立場終究相悖。」
「日後再見,便做陌路人吧。」
她留下這句話,便轉身上了馬車。
明蘊才坐穩,靠著車壁,榮國公夫人湊上前。
「你是不知,先前太傅夫人溜的有多快,她還沒給我們交代!」
然後,她又問。
「你去樞密院做甚?」
明蘊反問:「婆母說,為何總有人不記打?」
這個!榮國公夫人知道!
「定是從前的教訓太輕,沒刻進骨裡,自然不長記性。」
明蘊:「錯了。」
榮國公夫人:???
明蘊淡淡:「是從一開始,就不該給她再站起來、再蹦躂的機會。」
「是要連根拔起,叫她不得翻身。也就沒機會犯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