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清洗餘孽
雨還在下。
檐角滴水砸在石階上,一聲接一聲。謝明昭沒動,手還貼在慕清綰後背。她手指鬆了些,指甲不再摳著布料。白芷擡頭看了眼,脈象穩了,但人沒醒。
他慢慢起身,走到殿門邊。外面羽林軍列陣站定,甲胄未卸。一名將領上前跪報:「宮中搜出三枚蠱卵,埋於東側偏殿地底,已焚毀。」
謝明昭點頭:「封鎖六部文書往來,四品以上官員出入,須經監天司查驗氣機。」
將領領命退下。腳步聲遠去。
秋棠從暗處走來,站在偏殿門口。她手裡拿著一份卷宗,紙頁邊緣有燒痕。「李通失蹤當日,曾在西市藥鋪買安神散,未取葯。鋪主記得,他身邊有個戴鬥笠的男人,那人用西域銀票付定金。」
謝明昭眼神一沉:「查那張銀票流向。」
「已查。」秋棠翻開一頁,「銀票三日前由鴻臚寺譯官帶入,經工部一名主事轉手,流入三家藥材行。其中兩家近三個月向宮內供葯,三次送往東側偏殿——正是蠱卵埋藏之處。」
謝明昭轉身走向書案,提起硃筆寫下拘捕令:「監天司聯合羽林軍,按名單鎖拿,行動代號『清塵』。」
秋棠接過令符,轉身離去。
殿內恢復安靜。江小魚坐在銅鏡前,符紙壓著鏡面,手心全是汗。剛才那一絲金光又出現了,沿著紙角爬了一寸,隨即縮回。他不敢掀開,隻能死死按住。
白芷端來一碗葯,放在軟榻邊。葯氣清淡,混著艾草與沉香。她把慕清綰手腕搭在脈枕上,指尖一跳一跳地數著。胎息平穩,但母體虛弱。她輕輕拉開衣領,心口印記更深了,像一隻收翅的鳥。
她沒說話,隻把葯碗推到一旁。
謝明昭走回來,在軟榻邊坐下。他握住慕清綰的手,掌心傳來一絲溫熱。她沒反應,呼吸還是淺。
「禮部尚書來了。」門外侍衛低聲通報。
「讓他進。」
禮部尚書低頭走入,膝蓋一彎就要跪。謝明昭擡手:「不必。」
尚書喘了口氣:「臣……曾收南荒使者贈禮,是一盒安神香,說能寧神助眠。臣不知其異,轉贈宮人使用。今日聽聞宮中出事,立刻來請罪。」
謝明昭沒看他:「香呢?」
「帶來了。」
一個小太監捧著漆盒上前。江小魚起身接過,打開盒蓋,取出一撮香灰放入銅爐。火苗一竄,青煙升起。他把銅鏡挪近,揭起符紙一角。
煙霧在鏡面上扭曲,漸漸顯出一張人臉。眼眶凹陷,嘴角裂開,像是在笑。突然,鏡面「啪」地炸裂一道縫。
江小魚合上符紙:「含幽冥道咒印。」
謝明昭下令:「全城張貼榜文,此物為通敵信物。凡私藏者,同罪論處。」
尚書癱坐在地。
謝明昭看向窗外:「三日自首令,照常執行。」
消息傳開,京都震動。
第一日,七名官員投案,供出與北莽使臣私下會面地點及暗語。謝明昭免其族誅,本人革職流放北境苦役營。
第二日,又有九人自首,涉及收受蓬萊奇石、西域經卷。處置如前。
第三日清晨,大理寺門口跪滿人。有些遞上禮單,有些交出信件。謝明昭坐在殿中,一份份看過,批下「流放」二字。
朝堂沉默。
沒人再敢擡頭。
秋棠帶回新報:「影衛隊已潛入邊境,偽裝遊商探查敵營。截獲一封加密信,內容是『血引已布,隻待月滿』。」
謝明昭盯著那八個字:「幽冥道要動手。」
「白芷已配辟邪藥丸,分發邊軍。江小魚推演出反制符陣,正在七處要隘布設。」
謝明昭點頭:「邊軍提前換防,夜巡加倍。」
秋棠頓了頓:「北莽兵馬前推十裡後,未再進攻。像是在等什麼。」
謝明昭沒說話。他回到軟榻邊,重新坐下。慕清綰手指動了一下,指尖碰到他掌心。他沒鬆手。
白芷開始布置護胎結界。
葯爐架起,百草精氣蒸騰。四壁貼上《安神賦》,字跡由三位文道大儒親寫。她親自守在榻邊,每半個時辰測一次脈。
江小魚把銅鏡封進鐵匣,外層纏符紙。他累得靠牆坐下,閉眼休息。夢裡全是那些不屬於九州的文字,和鳳冠共鳴時閃過的符號。
阿蠻還在醫帳昏迷。親衛守在床邊,聽見他夢裡喊了句「守住」,然後就沒聲了。
寒梅躺在密室,續命湯灌了半碗。她右手仍握刀,指節發白。醫師不敢碰,隻能繞著走。
謝明昭每日辰時來一趟。
他坐在榻邊,一隻手搭在慕清綰掌心,真龍氣運緩緩注入。她呼吸漸漸深了些,臉色也不再那麼白。
白芷發現,每次謝明昭運功時,慕清綰心口印記會微微發燙。鳳冠殘片在體內震了一下,隨即平靜。這不是攻擊性反應,而像是一種回應。
帝後雙氣,隱隱相合。
這一日午後,秋棠再入殿。
她站在門口,等謝明昭示意。他擡頭看她。
「風行驛查到,那名戴鬥笠的男人,曾在西市租過一間柴房。昨夜突起大火,人沒找到,隻留下半塊焦木,上面刻著雙頭蛇紋。」
謝明昭起身:「玄水閣標記。」
「是。」
「他們想引我們去查舊線索。」
「屬下以為如此。真正通敵者,未必露面。這些人,隻是被推出來的替死鬼。」
謝明昭冷聲道:「那就讓他們死個乾淨。」
他走出偏殿,召來羽林軍將領:「三日內自首者,已處理完畢。逾期不報者,滿門問斬。即刻執行。」
將領領命而去。
當天傍晚,六戶人家被抄。男丁斬首,女眷孩童押送邊關為奴。血濺在家門口石階上,一直流到街心。
京都無人敢出門。
雨停了。月亮從雲後露出一半。
白芷忽然擡頭。她看見慕清綰眼角濕了,一滴淚滑下來,砸在枕上。她立刻伸手去按脈,胎息依舊平穩。
可那滴淚,不是無端落下的。
她看向銅鏡方向。江小魚正靠牆打盹,符紙還壓著鐵匣。但匣子邊緣,透出一絲極細的金線。
白芷沒動。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說破。
謝明昭走進來時,天快亮了。
他坐回原位,握住慕清綰的手。她手指動了動,這次沒有抽搐,而是輕輕回握了一下。
他盯著她臉,一眨不眨。
白芷輕聲說:「她快醒了。」
謝明昭搖頭:「還不行。她還在對抗什麼。」
外面傳來腳步聲。秋棠快步走入,手裡拿著一張紙。「邊軍急報,昨夜又發現四具斥候屍體,血液被吸幹。死法與前幾日相同。」
謝明昭接過紙:「血引之術,越來越近了。」
「江小魚的反制符陣已布完七處,但他說,若對方在月圓之夜強行啟動,可能擋不住。」
「那就提前斷它。」
「怎麼斷?」
「殺掉施術者。」
「可我們不知道是誰。」
謝明昭看著軟榻上的女人:「她知道。」
白芷擡頭:「您是說……她在夢裡看見了?」
「鳳冠共鳴不是偶然。她現在閉著眼,但意識沒停。她在找。」
白芷沉默片刻:「可她撐不住第二次衝擊。上次鳳冠爆發,幾乎耗盡她的氣。」
「所以我要守著。」
他把手覆在她小腹上方。真龍氣運順著掌心流入,與她體內微弱的氣機相接。鳳冠殘片震了一下,隨即穩定下來。
兩人氣息相連。
殿內安靜。葯爐還在冒煙,《安神賦》的字跡泛著淡淡光暈。
江小魚睜開眼。他摸了摸鐵匣,符紙完好。可他知道,裡面的東西還在動。
秋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她沒進去,輕輕退了出去。
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欞,落在慕清綰臉上。她睫毛顫了一下,嘴唇微動,像是要說什麼。
謝明昭俯身靠近。
她聲音極低,隻有兩個字:
「**西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