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漫天風雪
慕清綰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抽搐,也不是無意識的顫抖。她的指尖順著謝明昭掌心紋路滑過,像在確認什麼。謝明昭沒動,呼吸壓得很低,隻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將她整個手掌包住。
殿內葯爐還在燒,百草氣混著沉香,白芷站在東南角醫案旁盯著銅尺上的脈線。那根紅線原本微微起伏,此刻突然跳了一格。她立刻擡眼看向軟榻。
「胎動了。」她說。
謝明昭點頭,沒回頭。他能感覺到掌下腹部的緊繃,像有東西在裡頭翻了個身。他的真龍氣運順著雙掌流入,與慕清綰體內微弱的氣息接上。鳳冠殘片在她心口震了一下,沒有發燙,也沒有浮出,隻是輕輕顫著。
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雪味。
第一片雪花落進京都時沒人察覺。等宮牆外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聲音,天已經白了。雪下得急,不像是自然落下的,倒像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城中心壓。東華門守衛擡頭看了一眼,帽檐瞬間結霜。西宮高牆上,寒梅拄刀站著,睫毛上掛了冰粒,眼睛沒眨。
產殿外廊下,江小魚正往鐵匣邊緣補符紙。他手指凍得發紅,動作卻穩。符紙貼好,他拍了拍匣子,低聲說:「再撐幾個時辰。」
鐵匣沒反應。但他知道裡面的東西醒了。自昨夜起,銅鏡就開始發熱,哪怕封進三層鐵皮,也能摸到一絲溫。他不敢掀開看,隻靠符紙壓著。現在風雪來了,天地氣亂,他得讓陣法反過來借這股亂氣加固封印。
「七星鎮煞符陣還能撐多久?」秋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江小魚回頭看她一眼:「看你能不能攔住消息。陣法靠的是人心定,要是外面炸了,我這邊也守不住。」
秋棠點頭。她剛從密室出來,手裡捏著一張新報。西市柴房大火後的焦木上有雙頭蛇紋,是玄水閣標記。但她沒說。這種事不能傳進產殿,也不能讓百姓聽見。她把紙條塞進袖中暗袋,轉身走向風行驛地下通道入口。
「所有不利訊息壓住,」她對等候的傳令兵說,「凡提『難產』『血光』『國運將傾』者,即刻拘押。街頭焚香可以,但不準念咒、不準占蔔。」
傳令兵領命,鑽入地道。
與此同時,阿蠻脫下了戰甲。
他在太廟門前站定,黑袍披上肩時,雪落在衣領上沒化。他手裡捧著一炷香,點燃後舉過頭頂,跪下去。額頭觸地那一刻,東門守軍齊刷刷單膝落地。街角幾個百姓看見了,跟著跪下。香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太廟燒到朱雀大街,再到坊市巷尾。
沒有人說話。風雪太大,說話也沒人聽清。但他們都知道為什麼跪。
產殿內,白芷走到軟榻邊,伸手探慕清綰額溫。不燙,但臉色變了。她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縮正常。可就在她收回手時,慕清綰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像夢話。
「九宮……安胎陣……缺一角。」
白芷一愣,立刻回頭喊:「東南角加一道《安神賦》!快!」
文書官衝上來,在牆上貼新字條。筆墨未乾,整面牆的符線亮了一下。白芷鬆了口氣,再看慕清綰,她已閉上眼,嘴唇還在動,像是在背什麼。
「她在念古文。」江小魚不知何時進了殿,站在門邊說,「我聽不懂,但銅鏡在震。」
白芷皺眉:「別讓任何人靠近銅鏡。她現在精神太弱,經不起外力幹擾。」
江小魚點頭,退回外廊。他靠牆坐下,打開鐵匣一條縫。銅鏡表面浮著一層金光,那些不屬於九州的文字正在遊動。他迅速合上,重新纏符紙。
雪越下越大。
監天司飛鴿第三次撞死在宮牆上。信沒送出去。秋棠改用人傳,但風雪阻路,最快的密探也要兩個時辰才能往返邊境。她坐在密室裡,面前擺著七份未拆的急報。全壓著。隻要產殿還沒動靜,這些事就不能驚擾任何人。
東門下,黑影出現了。
那人貼著宮牆移動,速度快得不像活人。阿蠻第一個發現。他扔掉空香爐,抄起刀就沖了出去。雪太大,視線隻有三步遠。但他聽得到——那人腳不沾地,踩在雪上沒聲音。
刀光一閃,黑影退開。阿蠻看清了對方的臉。沒有五官,隻有一團黑霧罩著。他低吼一聲,追上去。兩人在雪中交手三次,第四次時,黑影被劈成兩半,化作黑煙散去。
阿蠻站著喘氣,刀尖滴血。血落在雪上,立刻結冰。他擡頭看天,風雪更密了。
「還有嗎?」他問身後的親衛。
親衛搖頭:「沒感應到別的氣息。」
阿蠻收刀:「盯緊點。這種東西,不會隻來一個。」
西宮高牆上,寒梅依舊站著。
她右腿早已麻木,左臂也快凍僵。但她沒動。手裡的刀還握得穩。她知道有人想趁亂闖入,也知道這一夜不會太平。她隻是看著風雪深處,等下一個影子出現。
產殿裡,慕清綰睜開了眼。
瞳孔是金色的,像燃著火。她坐起身,動作緩慢卻不遲疑。謝明昭按住她肩膀:「別起來。」
她沒看他,而是轉向東南角。那裡掛著一幅《安神賦》,是文道大儒親筆。她盯著看了幾秒,忽然伸手一抓。空中劃過一道金線,直奔字幅而去。紙面裂開一道縫,一股黑氣冒出來,被金線絞碎。
白芷衝上前:「她在用鳳冠之力!快攔住她!」
謝明昭一把抱住慕清綰,雙掌貼她後背。真龍氣運全力輸出,試圖壓住她體內暴走的力量。鳳冠殘片從她心口浮出半寸,發出低鳴。整個產殿震動起來,葯爐翻倒,符紙飄落。
「她在強行啟動薪火傳承!」江小魚衝進來喊,「必須有人幫她穩住意識!」
謝明昭咬牙:「我來。」
他把臉貼在她耳邊,聲音低而穩:「你不是一個人在撐。」
慕清綰身體一顫。金瞳中的火光弱了些。她慢慢閉上眼,重新躺下。鳳冠殘片緩緩沉回體內,最後一絲金線消失在衣襟下。
白芷立刻搭脈。胎息依舊平穩,母體耗損嚴重。她擦了擦汗,對江小魚說:「去叫三名文道修士來,就在殿外誦《正心經》。不能讓她再強啟鳳冠。」
江小魚點頭,轉身就走。
雪還在下。
百姓的香火沒滅,一盞接一盞在風雪中亮著。阿蠻回到東門,甲胄覆滿霜。寒梅依舊站在西牆,像一尊不會倒的雕像。
產殿恢復安靜。
謝明昭仍坐在軟榻邊,手沒鬆開。慕清綰呼吸變深,偶爾眉頭一跳,像是在做夢。白芷重新點燃葯爐,換上新符。江小魚帶了三名修士回來,立於殿外階下,齊聲誦經。
金光再次從她心口透出。
這一次很微弱,隻在皮膚下遊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