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而她背負不起另一個人的生死
歐陽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濃的自嘲,「不光是我,還有狐狸……」
「我們曾經都以為,你的心裡隻有理想信念,容不下凡俗的情愛。」
歐陽擡起頭,眼眶通紅。
她深深地看著隊長,「所以狐狸到死,都沒敢把喜歡兩個字說出口。」
「他知道你一心隻為了理想而活,更怕連站在你身邊的資格都失去。」
夏如棠靜靜地聽著,眼神複雜。
她知道狐狸的心意,但那時,她無法回應。
不是不喜歡。
而是她的世界裡,愛意味著責任和牽挂。
而她背負不起另一個人的生死。
歐陽哽咽著,像是要把壓抑了兩輩子的話都倒出來,「而我,我甚至不如狐狸勇敢。」
「我隻敢在快要死的時候,才敢拉住你,求你給我一個吻。」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歐陽擡手抹掉滑出眼眶的眼淚。
那個在爆炸前混合著血腥和硝煙氣息的吻。
是戰友的訣別。
也是一個膽小鬼藏在死亡陰影下卑微的表白。
「隊長,假如,我們沒有來到這裡,我說假如,你會接受我嗎?」
夏如棠仔細想了想,「不知道。」
「那麼,你會因為得知被同性喜歡,所以覺得噁心嗎?」
夏如棠不贊同的看向她,「為什麼要這麼想?」
她刻意放慢了語速,目光落在對方泛紅的眼尾,那裡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噁心?」
歐陽猛地吸了口氣,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帶著幾分釋然的滾燙。
她別過臉,望著掩體外用油布遮擋的縫隙。
「其實旁的人怎麼想,我都無所謂的。」
「但我害怕,怕你覺得我變態。」
夏如棠擡起眼,直直望向歐陽,「當年我不是沒有察覺你的心思。」
「我不回應,不隻是因為隊長的責任,更怕牽挂成為軟肋。」
「更因為我們的身份,也許今天並肩作戰,明天可能就陰陽兩隔。」
「我給不了任何人承諾,也不想讓誰抱著虛幻的希望等一個沒有結果的未來。」
歐陽的肩膀微微繃緊,她攥緊了手心,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那現在呢?」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裡沒有無休止的任務,沒有一觸即發的死亡,我們……」
「太晚了。」
歐陽眼眶裡的淚水無聲滑落,「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
夏如棠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感情這個東西,她也第一次碰。
她後來仔細想了想,她對陳青松一開始更多的是同為軍人的惺惺相惜。
看到一個戰功無數的軍人,因為任務負傷後,被未婚妻言語貶低,卻罵不還口。
在她理智崩斷的那一刻。
她根本沒想過後面會跟陳青松有任何牽扯。
那時候的陳青松對她來說,隻是養父戰友的兒子,僅此而已。
但有時,她也不得不感嘆緣分的奇妙。
曾經的她,毫無情愛的意識。
她並不覺得自己需要愛人。
但遇到陳青松後,她卻意識到,她並非是不需要感情。
而是,她沒有遇到而已。
對於歐陽的感情,她心知肚明。
但對方沒說出口,她自然不好主動提及。
而歐陽方才的問題,她更是沒有答案。
所以她選擇緘口不言。
「隊長,是不是……」
歐陽的聲音變得乾澀,「是不是就算沒有他,你也會因為種種顧慮,選擇推開我?」
夏如棠依舊沒辦法回答。
「如果,當初我勇擔一些,你會怎麼選擇?」
「是拒絕然後遠離我,還是接受我?
夏如棠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漆黑的夜空。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當初的事情,我如今依舊無法回答你。」
「但現在,我會告訴你,我們是戰友,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但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情愛。」
夏如棠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當年在爆炸前的那個吻,我沒有推開你,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我知道,那可能是你最後的心願。「
「我心裡有你,也有狐狸,這份情感,是戰友之上,戀人未滿。」
「那是生死與共後沉澱下來的特殊羈絆。」
夏如棠看著歐陽通紅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深藏的痛楚失落的神情。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沒有擁抱,隻是輕輕握住了歐陽有些冰涼的手。
夏如棠語氣溫和而堅定,「對不起。」
「之前沒能給你回應。」
「這一世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你的心意,我並非一無所知。」
夏如棠的聲音很輕,「但那個時候,我們的肩上扛著太多東西。」
「生死尚且不能自主,情愛更是奢侈。」
「我無法給予任何承諾,也不能讓自己有絲毫分心。」
「因為,那對你們,對任務,都不公平。」
她緊了緊握著歐陽的手,「但現在,在這裡,我們有了新的開始。」
「我遇到了陳青松,選擇了他。」
「這並不意味著你對我不重要。」
「恰恰相反,你與狐狸,還有所有潛影的隊友,是我靈魂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夏如棠看著歐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完全託付後背的戰友。」
「這份情誼,比任何關係都更堅固,更永恆。」
「它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出現而改變。」
夏如棠鬆開了手,「至於其他,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歐陽緩緩閉上眼。
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滴落在粗糙的軍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釋然,「我明白了。」
「其實我早就該明白,有些事情其實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她睜開眼,眼底的脆弱褪去,重新換上了往日的堅定與銳利。
隊長說得對。
前世已矣。
但有幸,今生能夠繼續同路。
歐陽挺直了背脊,朝著夏如棠,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那不是下級對上級。
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深的敬意和最終的告別。
是對那份明知無望的感情而告別。
「我明白了,隊長。」
歐陽的聲音恢復了穩定,雖然還帶著一絲沙啞。
夏如棠微微頷首,「走了。」
歐陽目送夏如棠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回女兵營房的黑暗裡。
她獨自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夜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短髮。
她眼中的波瀾逐漸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