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尖銳的緊急集合哨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基地的寧靜。

　　幾乎在哨響的同一秒，夏如棠和隊友們一一掀被，落地。

　　「全體！負重二十五公斤！靶場西側三號高地集結！」

　　「最後三名今天沒有早飯！行動！」

　　歐陽的指令很明確，更沒給女兵任何緩衝。

　　當最後一名女兵臉色煞白地衝出樓門時，歐陽按下了秒錶。

　　「超時一分四十七秒。」

　　「最後三名，出列。」

　　三名女兵羞愧地站出來。

　　其中就包括蘇晴江知餘以及趙紅梅。

　　歐陽掃了三人一眼，「原地俯卧撐一百個。」

　　「做完自行歸隊。」

　　歐陽看向其他人，「目標，三號高地。」

　　「跑步！走！」

　　隊伍在稀薄的晨霧中出發。

　　二十五公斤的負重壓在肩上，剛開始還能維持隊形，但通往三號高地的是連續的上坡山路，路面崎嶇，布滿碎石。

　　沒多久，隊伍便開始拉長，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歐陽跑在隊伍一側，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壓著大多數人的極限。

　　她不時冷聲提醒，「調整呼吸！注意腳下！你們現在是去趕集嗎？這是奔襲！」

　　李正蘭和熊超緊咬著牙，努力跟在夏如棠身後。

　　夏如棠的步伐節奏穩定得可怕，彷彿肩上的重量不存在。

　　孫勝男稍落後一些，額頭上已見汗珠，但眼神依舊堅定。

　　江知餘三人做完俯卧撐追上來時，已經落在了隊尾。

　　「紅梅，沒事吧?」

　　趙紅梅從始至終都皺著眉，沉重的背包壓得她脊椎生疼，肺部火辣辣的，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嗯，我會堅持。」

　　一旁的蘇晴其實是所有女兵中體力最差的。

　　此刻她的視線已然開始模糊。

　　「知餘，你說，她們為什麼這麼厲害？」蘇晴勒令自己轉移思緒。

　　她看著前方夏如棠幾乎沒什麼變化的背影，又看看身邊同樣搖搖晃晃的隊友，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

　　「為什麼，我……」

　　「蘇晴，紅梅，我們不必跟她們比，她們確實很優秀，但我們也不差，我們隻需要跟自己比。」

　　「隻要今天比昨天進步一點點，也是進步。」

　　「盡量堅持，實在抗不下去也要允許自己放棄認輸。」

　　蘇晴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堅定，「知餘，我發現你變了好多。」

　　隊伍在愈發陡峭的山路上掙紮前行。

　　天空從濃黑轉為一種壓抑的深藍，山風裹著淩晨刺骨的寒意，刮在每個人汗濕的臉上，像細小的刀片。

　　背包的肩帶彷彿已經勒進了骨頭裡，每一次邁步，背負的不僅僅是二十五公斤的重量，更是逐漸模糊的意識與咬牙硬撐的意志之間的拉鋸。

　　江知餘調整著呼吸，一步，又一步。

　　肺部的灼痛和腿部的酸軟是如此真實，幾乎要淹沒她。

　　但她的腦子裡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一種奇異的抽離感。

　　她想起剛來時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軍裝，心裡憋著一股幼稚的怨氣，隻想證明給那個背棄她的男人看，證明自己不比那個女人差。

　　那時候，她眼裡隻有一口爭強好勝的氣。

　　可現在呢？

　　她看著前面夏如棠那彷彿不知疲倦的背影。

　　心裡竟生不出嫉妒，反而是一種佩服。

　　人家是山鷹，天生屬於這片天空和峭壁。

　　那她江知餘呢？

　　她可能是隻笨拙的蝸牛。

　　但蝸牛也有自己的路。

　　也可以一步一個腳印，朝著認定的方向爬。

　　她不再是為了向誰證明而來。

　　她是為自己能成為這個集體裡一個合格的部分。

　　「我，我不行了，我跑不動了。」

　　旁邊的趙紅梅腳步踉蹌，眼看就要栽倒。

　　江知餘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伸出手，她和蘇晴一左一右，一把攥住趙紅梅的胳膊。

　　「別說話！吸氣！看腳下！就看著眼前這一步！」

　　這是當初在偵察連，如棠教她的。

　　「對，紅梅，加油，不要去想前面還有多久，就看眼前，邁過這一步步。」

　　蘇晴慘白的臉上汗水涔涔的。

　　三人互相攙扶，跌跌撞撞，卻奇迹般地沒有掉隊更遠。

　　歐陽教官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們側後方，沉默地跟著，像一道無聲的陰影。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幫助，隻是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三個落在最後。

　　卻以一起攙扶前進的女兵。

　　山路越來越陡，幾乎成四五十度的仰角。

　　碎石在腳下滾動，每一步都需要手腳並用的攀爬。

　　隊伍最前方，夏如棠熊超等人的身影已經變成了幾個隱約晃動的黑點，消失在黎明前更濃的霧氣裡。

　　江知餘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炸開，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她的肩膀和腳底闆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身骨骼即將散架的幻覺。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接著是重物滾落的聲音。

　　一塊鬆動的石頭被何秀英踩塌，她整個人失去平衡，朝側下方滑去！

　　「秀英！」

　　旁邊的林雪反應極快，猛地撲過去想抓住她，卻隻扯下了她背包一側的水壺帶子。

　　就在何秀英要失控翻滾的剎那，一道身影從下方猛地竄上。

　　不是去拉她，而是用肩膀和後背死死頂住了她下滑的勢能，同時腳底死死抵住一塊凸起的岩石。

　　是王麗華。

　　王麗華幾乎是整個小隊存在感最低的女兵了。

　　她每一項都中不溜，不拔尖，但也不落後。

　　所以她一直在江知餘幾人前面。

　　巨大的衝力讓王麗華也悶哼一聲，但她穩住了。

　　何秀英驚魂未定，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回到相對安全的緩坡。

　　「受傷沒有？」

　　王麗華問。

　　「沒沒有，謝謝。」

　　何秀英臉色發白。

　　王麗華沒再多說，隻是迅速檢查了一下她的裝備。

　　歐陽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繼續。」

　　這個小插曲卻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江知餘幾乎枯竭的身體。

　　她看到了一種超越個人體能和勝負的東西。

　　那不是競爭，那是託付，是不讓任何一個人掉隊的本能。

　　這不再是大小姐賭氣的戰場，這是生死相托的戰友之路。

　　「紅梅，蘇晴，跟上！」

　　江知餘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山間冰冷的霧氣和泥土的味道，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們能行！」

　　最後的幾百米，是在意識半模糊的狀態下完成的。

　　江知餘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邁動雙腿的了。

　　她隻是盯著前面隊友的腳跟，模仿著那擡腳落地的頻率，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一些破碎的聲音。

　　「慢慢來……」

　　「可以慢……」

　　「但不能停……」

　　當她們三人終於連滾爬爬地踏上三號高地相對平坦的頂端時，天邊恰好撕開第一道亮白色的口子。

　　先到的隊員們東倒西歪地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沒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