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邊緣的路燈還在與將散未散的夜色溫柔對峙。

　　訓練場器械區。

　　夏如棠雙手握緊單杠，完全依靠上肢和核心的力量正在一個個做引體向上。

　　昨夜她臨睡前針灸了一次，早上起來又鞏固了一次。

　　這會兒，腳踝其實已經痊癒。

　　但想起啟明的過猶不及。

　　她便還是按照昨晚的既定計劃，著重鍛煉上肢以及核心區的局部訓練。

　　就在夏如棠感覺核心開始微微顫抖，她正準備變換動作時。

　　一道極具壓迫感的影子，沉沉地籠罩了下來。

　　「夏如棠！你找死嗎？」

　　夏如棠甚至不需要擡頭，大概就知道來人是誰。

　　夏如棠鬆開手，落地的瞬間，她將重心放在了沒受傷的腿上。

　　眼前，龔峻此刻正沉沉地盯著她。

　　他平日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像是結了冰。

　　夏如棠正要解釋。

　　突然，她手腕一緊。

　　一隻帶著薄繭的灼熱掌心，像鐵鉗般箍住了她。

　　龔峻的力道大得不容反抗，甚至有些粗暴。

　　夏如棠皺眉，「龔教官……」

　　「閉嘴。」

　　龔峻的聲音又冷又硬，完全沒了往日的弔兒郎當。

　　他根本不聽，一鬆手就想要去抱她。

　　夏如棠稍稍一閃身，避開了他的手。

　　「龔教官，我沒事。」

　　龔峻皺眉看著她，方才她閃躲的動作，確實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但這才一晚上，那傷恢復的這麼快？

　　龔峻當下指了指醫務室，「去醫務室！」

　　夏如棠無奈，隻得點點頭，「好。」

　　「走。」

　　夏如棠率先朝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後面龔峻盯著她腳踝，眼底滿是若有所思。

　　醫務室二十四小時輪班制，雖然天還亮。

　　但醫務室內依然亮著燈。

　　當夏如棠推開醫務室的門時，正在整理藥品的軍醫聞聲回頭，在看見門口的夏如棠時，他眉頭立刻豎了起來，「同志！你是怎麼回事？」

　　「昨晚怎麼跟你說的？」

　　「你的腳踝需要卧床休息，不能承重！」

　　軍醫的呵斥聲又急又厲，帶著職業性的不容置疑。

　　「先給她檢查一下。」

　　龔峻伸手將夏如棠推進屋內。

　　軍醫看向一旁的同事，「白醫生，你先替她檢查，我那邊有個發燒的，我得去打針。」

　　一旁正在寫病歷的白薇聞聲擡起頭，輕輕的應了一聲，「好。」

　　白薇站起身後，這才目光轉向門口的龔俊。

　　白薇的視線在龔峻身上流連了數秒。

　　她了解龔峻。

　　這個男人平日裡在隊裡是出了名的隨性好說話。

　　嘴角總掛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鮮少真正動怒。

　　可此刻，他緊擰著的眉頭，線條冷硬的側臉，以及周身散發的低氣壓。

　　「坐下讓軍醫檢查。」

　　夏如棠沒跟他爭辯，安靜坐下撩起褲腿。

　　白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格外的不是滋味。

　　她看著龔峻那寫滿了焦躁的眼睛。

　　一股混複雜的情緒猛地竄上她心頭。

　　基地來了那麼多女兵，他的眼裡，何曾有過別人？

　　又何曾為誰這般失控過？

　　白薇再看向夏如棠時，那眼神深處，多了一層女人對女人之間，與難以言說的敵意。

　　「白醫生，勞駕給她檢查一下。」

　　白薇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蹲下身，動作看似專業地開始檢查夏如棠的腳踝。

　　她公事公辦地問，「這裡疼嗎？」

　　夏如棠感受了一下，如實回答，「不疼。」

　　白薇又換了幾處按壓，仔細檢查了踝關節的腫脹情況和活動度。

　　儘管她內心極不情願，但職業素養讓她無法歪曲事實。

　　檢測結果明確顯示，夏如棠的腳踝恢復得比預想中要好，除了輕微的軟組織損傷痕迹，並無大礙，確實沒有因為早晨的訓練而加重傷勢。

　　白薇站起身，面向龔峻，語氣盡量保持平穩客觀，「龔隊長，檢查過了。」

　　「踝關節穩定性良好，沒有明顯腫脹加劇，骨骼也無異常。」

　　龔峻緊繃的下頜線，在聽到白薇的結論後，他終於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那籠罩在他周身的駭人低氣壓，也悄然散去些許。

　　他緊擰的眉頭舒展開一點，但目光依舊銳利地落在夏如棠身上。

　　「傷沒好利索之前，訓練強度必須嚴格控制！」

　　夏如棠迎著他的目光，這次沒有再反駁，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知道了。」

　　夏如棠知道，這已經是他在確認她無礙後，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讓步。

　　龔峻看著她順從的態度，心頭那股無名火總算消散了大半。

　　他轉而看向白薇，語氣緩和了些，「辛苦了，白醫生。」

　　這句客套的辛苦，聽在白薇耳中，卻比之前的任何一句冷言都讓她難受。

　　一句客氣話，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他隻是作為帶隊教官感謝軍醫的工作，再無其他。

　　「分內之事。」

　　白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可她的指甲卻更深地嵌進了掌心。

　　他對夏如棠擡了擡下巴，命令道，「今天炊事班的活你別去了，我會跟周班長打招呼。」

　　「你就先留在這裡觀察，下午看情況再說。」

　　龔峻說完，轉身就離開了醫務室。

　　觀察室內，陷入了沉寂。

　　白薇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彷彿還能看到龔峻離去時那乾脆利落的身影。

　　她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病床上的夏如棠身上。

　　夏如棠已經重新坐起身，正低頭整理著自己的作訓服袖口，她側臉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白薇心底那根名為嫉妒的刺紮得更深。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冷冰冰地丟下一句，「夏如棠同志，別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

　　「有些特殊關照，未必是好事。」

　　話語裡的暗示和警告，不言而喻。

　　夏如棠整理袖口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擡起頭，「謝謝提醒，我明白。」

　　夏如棠的平靜客氣，讓白薇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心頭那股鬱氣非但沒有排出。

　　反而心口越發堵得慌。

　　白薇冷哼一聲，不再看她，轉身走向葯櫃，隻是整理物品的動作明顯帶著煩躁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