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松坐在夏如棠旁邊，手自然地搭在她身側，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沒喝完的茶上。

　　「阿棠。」

　　「嗯？」

　　「上面來了電話，讓我回蘭城報到。」

　　夏如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夏如棠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青松側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嗯，訓練要繼續，耽誤這些天，是該回去了。」

　　陳青松欲言又止。

　　「怎麼?」

　　夏如棠看向他，「我是有什麼讓你不放心的？」

　　陳青松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他不放心的事太多了。

　　不放心她的傷。

　　不放心政治部的審查。

　　不放心她一個人待在這個家裡。

　　爺爺會對她好，他知道。

　　但奶奶以及小嬸那邊……

　　他不在，她要是受了委屈，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些話在他喉嚨裡滾了一圈，最後隻變成一句，「沒。」

　　夏如棠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你走你的，爺爺在，有什麼事我找他。」

　　陳青松沉默了一會兒，「小嬸那邊……」

　　「她不會怎麼著我。」夏如棠的語氣很平靜，「她又不傻。」

　　這話說得直白，但陳青松聽明白了。

　　陳青松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晚飯是劉媽張羅的。

　　六菜一湯，擺滿了圓桌。

　　紅燒魚，燉排骨，炒青菜，雞蛋湯，還有一碟醬牛肉。

　　陳永固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動筷子，「吃吧。」

　　大家各自動筷。

　　飯吃到一半，陳青松突然放下筷子。

　　桌上的人不約而同地擡頭看他。

　　「爺爺奶奶，我明天回蘭城。」

　　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清了。

　　陳青山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鼓著腮幫子看著哥哥。

　　趙言姝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垂下眼，把菜放進碗裡，沒出聲。

　　陳永固眼底也閃過一抹驚訝，但很快他就收斂了神色。

　　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杯子，看著孫子，「來電話了？」

　　「嗯。」

　　陳永固點了點頭，「應該的。」

　　老太太坐在旁邊，手裡的筷子沒停，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慢慢地吃著。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夾菜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

　　陳青松的目光從爺爺身上移開，落在老太太身上。

　　「奶奶。」

　　這一聲喊出來，桌上安靜了。

　　連陳青山都停下了咀嚼，含著一口飯，瞪大眼睛看著哥哥。

　　老太太的筷子停在碗邊。

　　她擡起頭，看著陳青松。

　　「這些年回來得少，是我不對。」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青松看著她，目光裡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的親近，就是很平靜地看著。

　　「以後我常回來。」

　　桌上起身最為欣慰的就屬陳永固了。

　　他沒想到，一向寡言的孫子，居然會當著大家的面主動跟妻子示好。

　　陳永固稍稍緩了緩心神，「是該多回來看看我們兩個老骨頭，畢竟啊，往後也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陳永固說完這句話後，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小孫子碗裡。

　　「青山，別光扒拉飯，吃肉。」

　　陳青山愣愣地看著哥哥，「哥哥，」

　　他小聲說，「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陳青松看著他，「很快。」

　　「很快是多快？」

　　「就是很快。」

　　陳青山癟了癟嘴，沒再問。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又擡起頭，「那你下次回來，能給我帶糖嗎？」

　　「好。」

　　陳青山這才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那說好了！」

　　「說好了。」

　　陳永固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桌子人，目光在妻子臉上停了一瞬。

　　她此刻低著頭吃飯，筷子夾得穩，嚼得慢，但眼角有一點紅。

　　陳永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從喉嚨一路燒下去。

　　但心裡那口氣，好像順了不少。

　　吃完飯，陳青松陪著夏如棠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月亮出來了，掛在天上，不是很圓，但很亮。

　　院子裡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樹底下，陳青松停下來。

　　「阿棠。」

　　「嗯？」

　　陳青松伸手把她拉過來，圈進懷裡。

　　夜風涼颼颼的，但他的兇口很暖。

　　夏如棠靠在他懷裡，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陳青松低頭，下巴抵在她頭頂，「我明天走了，你一個人注意休息。」

　　「嗯。」

　　「別逞能。」

　　「嗯。」

　　「有事找爺爺。」

　　「嗯。」

　　「別光嗯。」

　　夏如棠擡起頭，看著他，「好。」

　　陳青松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說你會好好的。」

　　夏如棠看著他，看了兩秒，「我會好好的。」

　　陳青松笑了，把她重新按進懷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青松就起來了。

　　他穿好衣服，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

　　他看著陷入沉睡的愛人，心緒紛雜。

　　他在原地站好半晌，才轉身離開了屋子。

　　就在屋子落鎖的那一刻。

　　原本呼吸平穩的夏如棠猛的睜開眼。

　　當陳青松走出屋子，才發現爺爺已經站在門口了。

　　老爺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背著手，看著天邊的魚肚白。

　　陳永固轉過身，看著孫子，「路上小心。」

　　「知道了，爺爺。」

　　陳永固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陳青松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站在門口的爺爺，「爺爺，阿棠麻煩您了。」

　　「說什麼麻煩，」陳永固擺擺手，「那也是我孫媳婦。」

　　陳青松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出了院門。

　　院門外，車子已經等著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巷子。

　　陳青松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天邊那點亮光越來越亮，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淡金色。

　　而就在車子逐漸遠去的時候，陳永固側頭看向靜靜站在那裡的夏如棠，「不去送送?」

　　夏如棠沒說話。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心思真是讓人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