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面聖
「平身。」皇帝看著她,「你有何要事,非此時入宮面奏?」
林嬌嬌起身,雙手奉上一卷絹冊:
「臣婦要事有二。其一,為自證清白,將臣婦名下所有產業近五年賬冊精華摘要,並各地官府核驗稅訖憑證,呈請禦覽。所有產業皆合法經營,照章納稅,每一文錢來去皆有據可查。」
內侍接過,奉於禦前。
林嬌嬌繼續道,聲音清晰堅定:
「其二,臣婦要代夫陳情,並揭發一樁危害國本之大罪!」
她猛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射方才那位禦史大夫:
「張禦史!你口口聲聲說臣婦行商賈之事有損體統、斂財不法,卻可知,臣婦所經營之『濟世堂』『四季糧行』,五年間於北疆戰事期間,無償向邊軍提供傷葯七千八百箱、禦寒衣物三萬套、糧米五千石?你所指責的『江南商賈密會』,實則是臣婦調度江南棉糧藥材,經漕運秘密送往北疆,以補軍需之不足!此事,北疆軍需官有暗賬可查,兵部亦有部分記錄,隻是列為機密!」
她再次面向皇帝,跪下:
「陛下!臣婦自知女子幹政營商為禮法所忌,然北疆將士保家衛國,浴血奮戰,朝廷撥付雖足,然戰時損耗巨大,轉運亦有不及。臣婦不忍見將士無葯治傷、無衣禦寒,故鬥膽以私產補國用之急。所有物資輸送,皆通過可靠渠道,未曾洩露軍機。臣婦願領『幹政』之罪,但請陛下明鑒,臣婦絕無半點私心貪念,所有賬目、物資去向,隨時可徹查!」
殿內死寂。
無數道目光震驚地看向那個跪在殿中的女子。
就連葉淩風,也怔怔地望著妻子挺直的背影——這些事,她從未與他細說,隻道是尋常生意。
皇帝翻看著手中絹冊,上面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地記載著每一筆大宗物資的採購、運輸、接收人籤押,甚至有些蓋著北疆軍鎮的暗記。
他沉默良久,緩緩合上冊子。
「林氏。」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私助軍需,雖出於公心,然確違禮制。且為何不早奏明?」
林嬌嬌擡頭,眼眶微紅,卻無淚:
「回陛下,起初隻是小批嘗試,恐辦不成反惹非議。後來……後來見到確實能救將士性命,便一發不可收。且若早奏明,恐朝中有人認為鎮國公府藉機攬權、收買軍心,反害了公爹和夫君清白。臣婦……隻想悄悄做些實事。」
她頓了頓,「至於今日為何說出……實是因有人不僅攻訐臣婦,更欲藉此污衊夫君治家無方、品行有虧,動搖北疆軍心!臣婦忍無可忍,隻好冒死上殿,自陳其事,以求陛下公斷!」
字字鏗鏘,情真意切。
皇帝目光掃過面色慘白的張禦史,又掠過眼神閃爍的王崇山與威武侯,最後落在葉淩風身上。
「葉將軍。」
「臣在。」
「你可知情?」
葉淩風深吸一口氣,撩袍跪下:
「臣……此前並不知詳情。臣妻隻道是尋常營生貼補家用,臣忙于軍務,未曾深問。是臣失察,請陛下降罪。」
「你確實失察。」
皇帝淡淡道,卻話鋒一轉,「然林氏一片赤誠,解軍急需,雖方式欠妥,其心可嘉。北疆將士,皆朕之子民,林氏之舉,於國有功。」
他看向張禦史等人,聲音沉了下去:
「爾等不察實事,捕風捉影,攻訐功臣家眷,幾壞將士之心,豈是禦史言官所為?張煥,罰俸一年,停職反省。王崇山、威武侯,奏事不實,各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陛下!」幾人慌忙跪下。
皇帝卻不理,對林嬌嬌道:
「林氏,你且先退下。私助軍需之事,朕念你初衷為公,不予深究,然不可再行。日後若有心報國,可通過朝廷章程。」
「臣婦遵旨,謝陛下隆恩!」林嬌嬌深深叩首。
「至於鎮國公世子葉將軍,」皇帝看向葉淩風,「你傷勢未愈,今日又受此紛擾,且回府好好休養。北疆防務,朕信你已有妥善安排。望你早日康復,再為朕分憂。」
「臣,謝陛下體恤!定不負聖恩!」葉淩風重重叩首。
風波,看似暫時平息。
退朝時,葉淩風與林嬌嬌在殿外相遇。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林嬌嬌對他輕輕搖頭,低語:「回家再說。」
馬車駛離宮門,回到別院,關上房門,葉淩風才一把將妻子擁入懷中,手臂微微發顫。
「你……何時做了那麼多?為何不告訴我?」
林嬌嬌靠在他兇前,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輕聲道:
「告訴你,你定不肯讓我冒險。可那時北疆真的很缺葯缺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
她擡起頭,看著他,「今日我若不闖殿,他們就會坐實你治家無方、縱容斂財的罪名。那是比軍功賬目更陰損的刀子,能慢慢磨掉陛下和朝野對你的信任。」
葉淩風撫上她的臉,指尖輕顫:「你可知道,你若有一句應對不當,或被查出絲毫錯處,便是萬劫不復?」
「我知道。」
林嬌嬌握住他的手,眼神清亮而堅定,「所以我把每一筆賬都做死了,每一個環節的人都握在手裡。淩風,我不是從前那個隻會等你保護的小女子了。這裡,我也有我的戰場。」
葉淩風凝視她良久,終於將她深深按入懷中,啞聲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
林嬌嬌閉上眼,「隻是今日,才隻是開始。皇帝看似各打五十大闆,實則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他既要用你平衡朝局,也要敲打你,更……未必全然信我今日之言。」
「我明白。」葉淩風聲音低沉,「今日之後,明槍暫歇,暗箭會更毒。北疆軍餉和軍械的線索,必須儘快查清。」
「已經在查了。」
林嬌嬌道,「飛流午後會有消息。另外,威武侯他們絕不會罷休,下次出手,恐怕會更直接。」
兩人相擁,窗外陽光正好,卻照不透室內凝重的氣氛。
暴風雨前的寧靜,已然結束。
真正的較量,方才拉開序幕。
而他們都知道,下一次,恐怕就不會有今日這般「僥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