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聖心~
皇宮,禦書房。
皇帝獨自站在窗前,看著手中那份絹冊的副本,久久沉默。
手中拿著沉甸甸的賬本,心中卻再次對兄弟之妻起了不一樣的感覺。
這女子,與眾不同。
他早就見識過的。
當初,他還隻是個皇子,葉淩風還是他的兄弟和手足,在被人誣陷,全家被父皇貶官,回鄉種地的時候,是林氏林嬌嬌,給了葉家重新活下去的理由,和重振家族的希望。
自己後來在殘酷的奪嫡之爭中成功登上這至尊之位,葉家還有林氏嬌嬌,都是出了力的。
回頭看了一眼禦書房裡那可以俯瞰天下的王座,雲楚澤的心底還是軟了。
從西北老家回來,葉家這是第二次為大梁出生入死,再次受傷。
罷了,罷了,既然淩風有辭官的心願,不願意在這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中勾心鬥角,自己作為兄弟,成全了他又如何?!
禦書房內龍涎香無聲氤氳,皇帝雲楚澤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絹冊細膩的邊緣。
賬目清晰如刀刻,北疆各軍鎮的暗記鐵證如山,這林氏嬌嬌,這女子竟將如此龐大而又千頭萬緒、千絲萬縷的事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又藏得這般深。
他眼前掠過林嬌嬌殿上挺直的脊背,清亮堅定的眼神,還有那微紅卻無淚的眼眶。
這份膽識、這份謀略,這份赤誠……
他閉了閉眼,將心頭那絲不該有的漣漪壓入最深沉的幽潭。
不是自己的,不能強求!
雲楚澤再睜眼時,已是純粹的帝王思量。
葉淩風功高,在西北軍和北疆軍中聲望日隆。
林嬌嬌此番顯露的能力與財力,更是令人心驚。
若他日,葉家真有異心……
今日朝堂之事,看似他人構陷,焉知不是某種試探?
或者,是葉家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以退為進?
不。
不可能。
雲楚澤旋即否定了後者。
葉淩風眼中那份錯愕與後怕,做不得假。
那是對妻子涉險渾然不知的丈夫的真切反應。
他這個兄弟,打仗是一把好手,於朝堂詭譎,尤其是內宅婦人這等曲折心思與雷霆手段,終究是疏闊了。
也好。
正因為疏闊,才更顯可貴。
也正因為有林嬌嬌這樣的妻子在後方周全,葉淩風才能在疆場心無旁騖。
兄弟……
雲楚澤心底輕嘆一聲。
當年在鎮北侯府被人構陷,與敵國通信,緻使朝廷大軍潰敗。
後來葉家蒙難,被發配回西北老家,自己亦處境艱難,在奪嫡最艱險的兩年,葉家在鄉野也給了自己許多的支持,還說動了葉家的準女婿,攝政王許盡歡為自己所用,助自己奪嫡成功。那些風雨同舟的情誼,並非虛假。
隻是如今,他是皇帝。皇帝的心,必須分成兩半,一半給情誼,一半給江山。
葉淩風已有退意,今日林嬌嬌闖殿陳情,固然化解危機,何嘗不是將葉家再次置於風口浪尖?
賞罰必須分明,恩威必須並施。既要全了兄弟君臣之義,又要絕了日後可能的隱患。
一個恰當的、體面的方式……
雲楚澤目光掃過禦案一角那封葉淩風早前遞上的、以傷重為由懇請辭去北疆軍職的奏摺,心中有了決斷。
三日後,聖旨下達鎮國公府別院。
宣旨太監的聲音清晰迴響在庭院之中:
「詔曰:鎮國公世子、北疆大將軍葉淩風,忠勇體國,勛著邊疆。前番力克阿克茲,揚我國威,保境安民,厥功至偉。朕心甚慰。然念其多年征戰,積勞成疾,新傷未愈,實需靜養以固根本。著加封葉淩風為靖安侯,賜江南揚州府富庶之地三縣為食邑,準其攜家眷前往封地休養調理。北疆軍務,暫由副將代管,一應交接,需得詳盡。欽此。」
旨意中沒有提及林嬌嬌殿上之事,也沒有追究任何人之責,隻將葉淩風的功勞擺在了最前,給予的封賞更是優厚——侯爵雖不比國公世子顯赫,卻是實打實的爵位;
江南富庶三縣的食邑,更是恩寵,足以讓葉家後半生富貴無憂。
而「準其攜家眷前往封地休養」,既是恩典,也意味著葉淩風自此離開權力中心,遠離了京城的旋渦與北疆的軍權。
葉淩風與林嬌嬌叩首領旨,面上平靜無波。
送走宣旨太監,關上大門,葉淩風握著那明黃捲軸,看向妻子,苦笑道:「陛下……終究還是成全了我。隻是這『休養』,怕是再無重返沙場之日了。」
林嬌嬌接過聖旨,仔細收起,目光沉靜:「這樣也好。江南富庶安寧,適合養傷,也適合……過日子。淩風,咱們的血,為這大梁流得夠多了。陛下此舉,看似放逐,實為保全。他給了我們最體面的退路。」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抽芽的樹木,聲音輕緩卻帶著力量:
「遠離朝堂,未必不能做事。江南漕運、糧米、絲帛、藥材,皆是樞紐。我們在那裡,或許能換種方式,照看你曾經守護的百姓與山河。」
葉淩風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肩。
妻子眼中的光芒,並未因離開權力中心而黯淡,反而更加澄澈堅定。
他忽然覺得,或許這真的是最好的安排。
「隻是,」林嬌嬌微微側首,靠在他肩上,低語,「離京之前,軍械線索必須釐清,該留的後手,也要留好。清風明月那邊……」
「放心。」葉淩風收緊手臂,「我已安排妥當。縱使離去,也不會讓蛀蟲徹底毀了北疆防線。」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雲楚澤站在高高的宮牆之上,遙望鎮國公府的方向。
手中捏著一小袋從北疆送來的、最普通的麥種——那是很多年前,他們在西北老家親手種下的那種。
「淩風,嬌嬌,」他低聲自語,將麥種收入懷中,「朕能給的安寧,也就到此為止了。此後天高海闊,望你們……好自為之。」
他轉身,步下宮牆,龍袍拂過冰冷的石階,背影融入深宮無盡的暮色之中。
情誼與江山,在這一刻,似乎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帶著距離的平衡。
而真正的風雨,或許並未遠離,隻是換了一片天地,等待著不同形式的交鋒,與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