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白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許久,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辨明的情緒:真好…所以,那些屬於小酥的記憶,你都保留著,對嗎?
陳寒酥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臉色驟變:「...您說什麼?」
陳鼎唇角泛起苦澀的弧度,緩緩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你其實…已經不是我的孫女了,對嗎?
他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真正的小酥,早在那場意外中永遠離開我了,是不是?
白狼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如鯁在喉。
她唇瓣微啟,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眼前陳鼎的身影在月光裡微微佝僂著,這些日子為她整理衣領的手、飯桌上不斷為她夾菜的手、陪她下棋時輕敲棋盤的手——
每幀畫面都化作細密的針,紮得她心口發疼。
爺爺…
兩個字在齒間輾轉,終究咽了回去。
這聲稱呼她喚得越來越自然,自然到快要忘記自己隻是個借住在這具身體裡的過客。
她不願對陳鼎說謊。
這些日夜的相處,那些不動聲色的關懷,早已讓她將這位老人當作血脈相連的至親。
陳鼎的手輕輕搭在窗框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孩子,不用勉強。
他聲音很輕,從你醒來那天看著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的小酥不會再回來了。
壁爐裡的火苗噼啪作響,映得陳寒酥喉結滾動了幾次。
她嘴巴一張一合,終於擡起眼睫,讓那個沉重的字眼墜落在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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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陳寒酥親口承認後,陳鼎的手指猛地攥緊拐杖龍頭,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深深吸進一口帶著檀香的氣息,縱然做足了心理準備,卻終究沒能壓住喉間翻湧的哽咽,化作幾聲壓抑的咳嗽在書房裡回蕩。
您過去坐著,我給您倒杯參茶...
陳寒酥急忙上前攙住陳鼎劇烈顫抖的手臂,那衣袖下傳來的寒意幾乎刺骨。
她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
「無論站在您面前的是誰…那個曾拽著您衣角要看嫦娥的小姑娘,剛才已經陪您把今晚的月亮,給看圓了。」
陳鼎的咳聲緩緩平息。
他擡起眼眸,一絲詫異從他渾濁的眼底閃過,直直落入陳寒酥等待的視線裡。
我們到那邊坐下說話,可好?
陳寒酥如同在哄孩童般耐心,聽話。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陳鼎渾身一震——
自從愛妻離世後,再無人敢用這般口吻對他說話。
記憶中,隻有妻子會在他固執不肯服藥時,這般輕聲細語地勸慰。
陳鼎緊繃的肩背終於緩緩鬆弛,他輕輕頷首,任由陳寒酥攙扶著轉身。
兩人相攜走向沙發的路上,月光如影隨形,將他們相依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幅無聲的剪影。
等您緩過氣來…
陳寒酥緩緩攙扶陳鼎坐下,將一旁的軟枕墊在老爺子腰後,隻要是我能說的,都不會瞞您。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走向茶案。
取茶、注水、溫杯,每個步驟都行雲流水,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氤氳茶香裡,那隻慣於握槍的手如今平穩地持著茶壺。
專註沏茶的她並未察覺,這些細緻入微的照料,對從前那個冷若冰霜的白狼而言,是何等陌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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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鼎緩緩擡眸,凝視著陳寒酥在茶案前專註的背影。
除了性情,這具身軀的輪廓音容,與他記憶中最為疼愛的孫女,分明毫無二緻。
他清晰地記得那場變故之後,在原本應是孫女葬禮的場合,他親眼見證了眼前的這位「陳寒酥」從死亡中蘇醒。
她一腳踢碎水晶棺,從中踏出。
那雙掃視眾人的眼眸裡,不含絲毫暖意,隻有全然的冷漠與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戮氣息。
而今,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她周身那令人膽寒的鋒芒已悄然斂去不少。
面對他時,眼底更是一日較一日地,氤氳出些許溫度。
陳鼎能清晰地感知到,無論此刻佔據這具軀殼的內裡究竟是誰,那份對他日復一日、悄然滋長的真切關懷,做不得假。
陳寒酥能感覺到陳鼎的視線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她穩穩扶住茶壺,稍稍一傾,琥珀色的茶湯便注入了白瓷杯中。
靜謐的書房裡頓時盪開一縷清苦的香氣。
陳寒酥雙手將茶杯捧到陳鼎面前,看著他顫巍巍接過,這才退後兩步,在側方的沙發坐下。
陳鼎啜飲了一口茶。
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入兇腔,那股緊繃的窒息感終於開始鬆動。
他又喝了幾口,感覺到指節漸漸回暖,心跳也平緩下來。
當茶水平了小半,老爺子長長舒出一口氣,這口氣彷彿已經在兇口憋了太久。
「感覺好點了嗎?」
陳寒酥輕聲問道,目光關切地落在陳鼎臉上。
陳鼎緩緩點頭,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好多了...」
見老爺子臉色確實緩和了許多,陳寒酥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剛才攙扶陳鼎時,她藉機搭了下他的脈象——
脈息紊亂,心脈部位尤其滯澀,估計是長期咳嗽累積的問題。
所以剛才泡茶時,她悄悄往茶湯裡加了一點自製的藥劑。
這葯能止咳順氣,同時養護心脈。
有這層保障,陳鼎接下來應該能舒坦一段時日...
雖不能馬上根治舊疾,但至少不用再像現在這樣天天受咳喘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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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壁爐中的木柴噼啪作響,迸出幾點火星。
茶湯見底,杯沿還殘留著餘溫。
陳鼎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拐杖龍頭,卻始終沉默。
陳寒酥擡眸看向他,清楚地捕捉到老爺子眉宇間欲言又止的痕迹。
「您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她輕聲打破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我剛才答應過的,隻要我能說,絕不會瞞您。」
「好...那我就開口問了。」
陳鼎緩緩轉向她,目光如炬:孩子,你之前的身份...和HS組織有關吧?
陳寒酥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她很快調整好呼吸,坦然迎上老爺子審視的視線。
她從不懷疑陳鼎的洞察力——
這位二十歲就執掌陳家的家主,自然不缺雷霆手段與深謀遠慮。
隻是她沒想到,原來從初見那日起,他就已經看穿了她身份的特殊,卻將這份洞見深藏至今。
陳寒酥的唇角牽起一抹複雜的弧度,像是默認,又像是自嘲:「您猜得沒錯。」
陳鼎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那歷經風霜的眼底彷彿有暗流湧動,聲音沉了幾分:「那我能不能知道…你以前,究竟是誰?」
陳寒酥的眼睫難以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那個與她血肉相連又被她埋葬的身份,在喉間無聲地滾動,帶著血的滋味。
最終還是從她唇間極輕地溢出:
「白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