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李鳳印猛地拔高了聲音,手裡的紅綢子都攥得發皺,臉上的喜氣被震得七零八落,隻剩下滿眼的錯愕和不敢置信,「師長說什麼?我是被爹媽在田埂裡抱回來的?這怎麼可能?!」
他死死盯著李中天,像是要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挖出一個否定的答案。可李中天的臉早已白得像張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張雨晴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下不忍,卻還是咬著牙,再次開口點破那層血淋淋的窗戶紙:「山哥,你說的都是真的?」
張念山沉肅著一張臉,重重頷首。
事到如今,李中天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他往前踉蹌兩步,聲音裡帶著哭腔,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鳳印,不是你想的那樣!當年要不是我和你媽把你抱回來,你……你早就在荒郊野外餵了野狗了!」
「抱回來?」張念山冷笑一聲,目光如刀,掃過癱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梅蘭花,又掃過手足無措的李中天,最後落在渾身發抖、眼神空洞的李鳳印身上,「這本該是你們李家的家事,我一個外人,原不該插手。可今天,看著你們這樣糟踐鳳印,我要是再不說,就枉費鳳印喊我一聲哥。」
他話音落下,院子裡鴉雀無聲,剛才還在看熱鬧的鄉親們,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看向他。
張念山清了清嗓子,聲音擲地有聲,一字一句,都像重鎚,砸在李鳳印的心上:「鳳印兩歲那年,跟著親生父母去趕廟會,人多眼雜,一轉眼就走散了。還沒等他爹媽找到,就被人販子拐走,一路顛簸,賣到了這個偏僻的山村裡。李中天夫婦為什麼要買他?說起來可笑,全是為了他們那個常年卧病在床的大兒子李鳳軍。」
「那時候,李鳳軍病得快不行了,找了好幾個郎中都沒用,最後請了個算命先生,說什麼『一命換一命,沖喜能續命』,讓他們再生個兒子,給鳳軍沖沖喜。可梅蘭花生了鳳軍之後,身子虧得厲害,早就不能生育了。夫妻倆愁得整夜睡不著,正好趕上人販子帶著鳳印路過,兩人眼睛一亮,咬牙拿出攢了好久的二十塊錢,把鳳印買了下來。」
張念山的聲音頓了頓,看向李鳳印,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鳳印這孩子,命是真的硬。來到李家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算命先生的話起了作用,還是李鳳軍的病本就到了該好轉的時候,總之,李鳳軍的身體,竟一天天好了起來。」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眼看著李鳳軍能下床走路了,能自己吃飯了,李中天和梅蘭花的心思,就變了。」
張念山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濃濃的譏諷:「他們覺得,鳳印的『用處』已經沒了。留著他,就是多一張吃飯的嘴,多一個累贅。於是,在鳳印三歲那年的冬天,天寒地凍,大雪封山,他們把鳳印抱到了後山坡上,扔了。」
「扔了……」
李鳳印喃喃自語,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眼眶,在這一刻,唰地紅了。
有些事,他記得。
他記得三歲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得骨頭縫都在疼。他記得自己被裹在一件薄薄的破棉襖裡,扔在雪地裡,周圍全是呼嘯的風聲,還有狼嚎的聲音。他記得自己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啞了,最後凍得失去了知覺。
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不小心走丟了,沒想到,竟是被自己喊了十幾年的爹媽,親手扔掉的。
「可他們沒想到,鳳印這孩子,命不該絕。」張念山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幾分嘆服,「被扔在山上兩天兩夜,靠著啃雪水和野草根,竟然硬生生熬了過來,還憑著模糊的記憶,自己走回了李家。」
「當時,李中天看著凍得隻剩一口氣的鳳印,到底是心軟了。可梅蘭花卻紅了眼,拽著李中天的胳膊,哭喊著要把鳳印再扔一次。李中天被她吵得沒辦法,就勸她說:『算了,好歹是個男娃,好養活。現在三歲了,再養個三四年,就能下地幹活,幫襯家裡了。』」
「梅蘭花一聽,覺得這話有理,這才罷休,把鳳印留了下來。」
「從那以後,鳳印就成了李家的苦力。」張念山的聲音裡,滿是心疼,「他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每天天不亮就被梅蘭花喊起來,跟著李中天去地裡幹活,插秧、割麥、澆水,什麼重活累活都幹。晚上回來,還要去山上撿柴,撿的柴不夠,就會被梅蘭花拿著笤帚疙瘩追著打。」
「他沒有穿過一件新衣服,都是撿鳳軍剩下的舊衣服,補丁摞著補丁。他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每次吃飯,都是鳳軍先吃,剩下的殘羹冷炙,才輪到他。」
「就這樣,熬到十六歲,鳳印實在受不了了,偷偷跑去參了軍。他以為,離開那個家,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可他沒想到,李中天和梅蘭花,連他在部隊的津貼都不肯放過。」
「他們寫信給鳳印,說鳳軍身體不好,需要錢買葯,說家裡開銷大,需要錢補貼。鳳印把每個月的津貼,一分不少地都寄回了家。」
一字一句,如同淩遲。
李鳳印站在那裡,渾身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他想起自己在部隊裡,省吃儉用,捨不得買一雙新襪子,捨不得吃一頓肉,把所有的錢都寄回了家,可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真相。
院子裡的鄉親們,早就炸開了鍋。
「怪不得!我就說嘛!當年梅蘭花突然抱回來個一歲多的娃,說是在娘家生的,過了一歲才抱回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是啊是啊!我也記得!那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哪裡像剛從娘家抱回來的?」
「這李中天和梅蘭花,心也太狠了!買孩子本來就不對,孩子給他們家兒子沖喜了,病好了,就把孩子扔了?這還是人嗎?」
「鳳印這孩子,太可憐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梅蘭花的心上。她坐在地上,哭天搶地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張秀娟站在一旁,看著像個木偶一樣失魂落魄的李鳳印,心疼得不行。她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指著梅蘭花,怒聲喝道:「你們就是這樣養鳳印的?把他買回來給你們兒子沖喜,兒子好了,就把他扔到山裡喂狼?你們的心腸,怎麼能這麼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憤怒:「我要去告你們!告你們買賣兒童!告你們故意殺人!我要讓你們坐牢!讓你們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不要啊!」
一聽「坐牢」兩個字,梅蘭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李鳳印的腳下,抱著他的腿,哭天抹淚:「鳳印啊!念在咱們母子一場的情分上,你不能這樣對我和你爹啊!如果當年不是我們把你買回來,你說不定就落到更壞的人手裡了,日子過得還不如現在!鳳印,媽求你了,饒了我們吧!我和你爹的後半生,不能在牢裡度過啊!」
李中天也連忙上前,紅著眼睛,哀求道:「鳳印,不管怎麼說,我們也養育了你十六年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你不能這麼狠心!」
「養育?」李鳳印終於擡起頭,聲音沙啞,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悲涼,「爸,媽,我今天終於知道,這些年,你們為什麼對大哥那麼好,對我卻這麼差。我一直以為,是大哥身體不好,你們才特殊照顧他。我甚至還偷偷怪過自己,為什麼身體這麼好,不能替大哥分擔病痛。」
「原來……原來我的身世,竟是這樣。」
他擡起頭,看向張念山。兩人四目相對,張念山對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鳳印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說,養了我十六年。可這十六年,是怎麼養的,你們自己心裡清楚。我小的時候,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連一件新衣服都沒穿過。五歲的年紀,就跟著你們下地幹活,冬天去山上撿柴,手凍得裂了口子,流血流膿,你們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我承認,你們是給過我一口飯吃,讓我活了下來。可那十幾年的日子,我過得豬狗不如。」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裡的悲涼,漸漸化作了堅定:「但我念著那點情分,十六歲當兵,直到前幾天,我寄給你們的錢,就當是我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從今往後,兩清了。」
他看著腳下的梅蘭花和李中天,眼神冰冷,「但是,我不會再認你們,也不會再見你們。」
說完,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張秀娟。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溫柔,充滿了歉意:「娟子,對不起。今天本來是我們的大喜日子,沒想到鬧成這樣,委屈你了。」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張秀娟的手,聲音真摯:「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對你,好好愛你。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隨後,他又看向張念山和張雨晴,愧疚地笑了笑:「哥,嫂子,讓你們見笑了。我們走吧,這個婚,就算是結完了。」
最後,他走到嶽父嶽母高彩雲和張國華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爸媽,對不起,讓你們跟著受委屈了。」
高彩雲早已紅了眼眶,張國華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讚許:「好孩子,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爸相信你,你是個好樣的!以後,好好對娟子,好好過日子!」
李鳳印重重點頭,擦乾眼淚,握緊張秀娟的手,轉身就上了車。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卻驅不散他心中的寒意。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了。他有了愛人,有了親人,有了新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