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花癱坐在滿是塵土的院壩上，眼睜睜看著那輛黑色車子發動、駛離，捲起的塵土劈頭蓋臉地撲在她臉上，嗆得她劇烈咳嗽。車屁股後頭的尾氣漸漸消散在風裡，也帶走了她最後一絲念想。

　　「你看你乾的好事！」李中天終於憋不住火氣，擡腳狠狠踹在旁邊的石墩上，震得自己腳尖發麻，他指著梅蘭花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我早就跟你說過，讓你悠著點！悠著點！別太過分！現在好了，把家裡唯一能掙錢的人給攆走了！你滿意了？高興了？」

　　梅蘭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癱在地上捶兇頓足，活像被人剜了心似的：「我怎麼知道會變成這樣啊！以前在家裡，咱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讓他打狗他不敢攆雞，什麼事不是聽咱們的？不過就是去城裡當了幾年兵，娶了個城裡媳婦，就敢不認爹媽了！這白眼狼！良心被狗吃了！」

　　她這哭訴的話，沒換來半分同情，反倒引來了圍觀鄉親們的一陣鬨笑和譏諷。

　　「哎喲，這叫什麼？咎由自取唄！」人群裡有人扯著嗓子喊，聲音裡滿是幸災樂禍，「當初怎麼對人家鳳印的，現在就該嘗嘗什麼滋味！」

　　「可不是嘛！偷雞不成蝕把米，想攀高枝沒攀成，反倒把自己摔得夠嗆！」另一個聲音接了話茬，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這些話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梅蘭花的心上，她氣得臉色鐵青，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因為他們說的，全是實話。

　　誰也不知道，梅蘭花心裡早就打著一盤如意算盤。

　　今天本是李鳳印和張秀娟的大喜日子，她特意選在開席前鬧這麼一出，根本不是為了什麼「討說法」，而是憋著壞心思。她早就打聽清楚了，李鳳印如今出息了，是京城武裝部的幹部，手裡有權有勢；他媳婦張秀娟家更是家底殷實，在城裡住著大別墅。

　　她的計劃是，先在眾人面前聲淚俱下地哭訴自己這些年拉扯李鳳印有多麼不容易，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含辛茹苦的慈母形象，博取鄉親們的同情。等把場面做足了，再順勢提出要求，要帶著大兒子李鳳軍一家，跟著李鳳印去京城享福——住張秀娟家的別墅，讓孫子去城裡最好的學校讀書，還要讓李鳳印把工資卡交出來，繼續養著他們老兩口和大兒子一家。

　　她原以為，李鳳印性子老實，又好面子，當著這麼多鄉親的面，肯定不敢駁她的面子。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一家就能跟著沾光，後半輩子吃喝不愁。

　　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張念山會突然站出來，把當年那些齷齪事全給抖摟出來；更沒算到，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李鳳印，竟然會如此決絕，直接跟他們斷絕關係。

　　如意算盤徹底落空，反倒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梅蘭花越想越憋屈，哭得更兇了。

　　人群裡，李伯娘擠在最前頭，看著梅蘭花這副狼狽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眼神裡滿是暢快。這些年，梅蘭花仗著自己有個「在京城當大官」的兒子，在村裡橫行霸道，沒少擠兌她，今天總算看到梅蘭花栽了大跟頭，她心裡那口憋了許久的惡氣，總算是出得乾乾淨淨。

　　她狠狠瞪了梅蘭花一眼，冷哼一聲，轉身擠出了人群，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李家的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壩上，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一個個都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半天回不過神來。

　　以前，梅蘭花和她兒媳婦，整天在村裡吹噓，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梅蘭花逢人就拍著兇脯炫耀：「我家鳳印，可是在京城做大官的！以後啊，我老婆子就要跟著兒子去城裡享福嘍！住大別墅，吃山珍海味！」

　　那時候，多少人羨慕李家，說他們家祖墳冒青煙，出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孩子。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半天時間，風向就徹底變了，李家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那陣喧囂的議論聲，還在院壩上空盤旋，久久不散。

　　同一時刻，車子正平穩地行駛在鄉間公路上。

　　車廂裡一片安靜，隻有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

　　張念山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李鳳印，見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便放緩了車速，沉聲問道：「沒事了吧？」

　　李鳳印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那片紅血絲已經淡了許多。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大哥，你放心，這點事，影響不到我。」

　　張念山「嗯」了一聲，滿意地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坐在副駕駛的張雨晴，卻忍不住好奇，扭過頭看向張念山，問道：「山哥，鳳印的身世，你是怎麼知道的？」

　　「在來之前，我讓獵鷹去調查過了。」張念山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什麼？」張雨晴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你在來之前，就已經知道鳳印的身世了？」

　　張念山側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頷首。

　　後座的李鳳印也愣住了，他轉過頭，看向張念山的背影，眼神裡滿是驚訝，剛想開口問為什麼，張念山卻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率先開口說道：「剛開始的時候，我想著，不管怎麼說，李家也養了你十幾年，又花了你這麼多年的津貼，就算不念舊情，也不至於做得太過分。」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冷意：「可我沒想到，他們的心腸竟然這麼歹毒，連大喜的日子都要鬧這麼一出，是真的把你往絕路上逼。」

　　他透過後視鏡，對上李鳳印的目光，語氣溫和了些許：「算了，都過去了。以後，你和娟子好好過日子就行。記住，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個字，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李鳳印的全身。

　　這些年，他在李家受盡委屈，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看著張念山沉穩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緊緊握著自己手的張秀娟，眼眶微微發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心裡的那片寒意，終於散去了些許。

　　張念山不再提那些讓人糟心的事，轉而聊起了京城的新鮮事，張雨晴也在一旁搭話，時不時說兩個笑話。車廂裡的氣氛，漸漸活躍了起來。

　　車子一路向前，載著滿車的暖意，駛向了遠方。

　　他們先去了張雨晴的娘家，在那裡小住了兩天。張雨晴的父母熱情好客，待李鳳印如同親生兒子一般，讓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兩天後，一行人，驅車返回了京城。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轉眼之間，凜冽的寒冬就過去了，和煦的春風吹遍了大地，路邊的野花次第開放，楊柳抽出了嫩綠的枝芽。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京城的街頭巷尾，處處都洋溢著生機勃勃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