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出門時,院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吱呀」的自行車剎車聲,緊接著是熟悉又陌生的喊聲:「二姐!二姐夫!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她擡頭一看,隻見老舅李永福推著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走進來,車後跟著老舅媽王青松,兩人臉上都堆著熱絡的笑,手裡還提著一兜用粗紙包著的蘋果,紙角都磨得起了毛。張雨晴心裡忍不住暗嘆——真是應了那句「窮在大街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以前家裡最困難的時候,別說老舅一家,就連沾親帶故的都繞著走,如今自家開了服裝廠,不常來往的親戚倒主動上門了。
「老舅,老舅媽,過年好!」張雨晴壓下心裡的念頭,笑著迎上去,李永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哎喲,雨晴這丫頭,都長這麼高了,快趕上你媽了!」
張雨晴聽著這話,心裡暗笑:自打她記事起,老舅一家就沒怎麼登過門,上次見還是她十歲那年,這都多少年了,能不長高嗎?嘴上卻笑著應道:「老舅您也顯年輕,看著比以前還精神。」
李翠紅見是自家弟弟來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快步上前拉住王青松的手:「路上冷不冷?快進屋暖和暖和,剛燒開的紅糖水還熱著呢!」雖說這些年沒怎麼走動,但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弟弟,面上的熱絡半點不少。
一行人剛進屋坐下,王青松就像是想起了什麼,湊近李翠紅問道:「二姐,剛才我們進村子的時候,看見李翠霞從這邊走了,她是不是也來你家了?」
李翠紅點點頭,嘆了口氣,把剛才李翠霞上門賣慘、想安排人進工廠還借錢的事簡略說了一遍。王青松一聽,立刻擺手:「二姐,你可別信她的鬼話!什麼離婚再嫁、被婆家攆出來,全是編的!這年月哪那麼容易離婚?她壓根就沒離婚,跟她男人整天遊手好閒,專靠坑蒙拐騙親戚鄰居過日子,你要是給她錢,那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張雨晴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李翠霞的話聽著處處是漏洞,原來是從頭到尾都在演戲。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快十點了,再磨蹭下去,廟會的耍獅子表演怕是要錯過了。於是偷偷拉了拉李翠紅的衣角,小聲說:「媽,看這樣子今天你是走不開了,在家準備午飯吧,我和江洋帶著小川、月月去逛廟會,早點去還能佔個好位置看耍獅子。」
李翠紅看著屋裡正和張瑞清聊得熱絡的弟弟、弟媳,無奈地點點頭:「行,你們去吧,路上當心點,別亂跑。」
張雨偷偷給江洋使了個眼色,兩人帶著小川和江月月輕手輕腳溜出家門。「都坐穩了!」江洋發動三輪車,轟鳴聲中,三輪車朝著鎮上的方向駛去,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淡淡的年味。
小川坐在棉墊上,忍不住撓了撓頭,疑惑地問:「姐,以前怎麼從沒見過老舅和老舅媽來咱們家啊?今天怎麼突然上門了?」
張雨晴笑著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這你就不懂了吧?以前咱們家窮,老舅他們怕咱們跟他們借錢,自然不怎麼走動;現在咱們家日子好了,還開了工廠,他們就主動上門了,這就是人情世故。」小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眼睛卻早就被路邊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吸引了過去。
沒多大功夫,三輪車就開到了鎮上的廟會入口。遠遠望去,街上人頭攢動,紅燈籠掛滿了兩旁的樹梢,吆喝聲、笑聲、鑼鼓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是炸開了鍋。江洋停穩車,先把江月月抱下來,叮囑道:「月月,人太多了,千萬別亂跑,不然被人販子拐到小山溝裡,就見不到姐姐和哥哥了。」
江月月嚇得趕緊攥緊張雨晴的手,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我不亂跑,我一直跟著你。」張雨晴又囑咐小川跟緊江洋,四人慢慢擠進人群。
「姐姐!你看!是捏糖畫的!」江月月突然指著不遠處一個圍著不少人的小攤,興奮地蹦了起來。張雨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個老師傅正拿著小勺子,舀起融化的金黃糖漿,在光滑的石闆上飛快地勾勒著,沒一會兒,一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就成型了,引得周圍的孩子陣陣驚呼。
「走,咱們也去買!」張雨晴拉著孩子們擠到攤前,江月月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要小兔子的!」小川也湊上前:「姐,我要大老虎的,威風!」江洋笑著補充:「給我來個龍的吧。」張雨晴自己選了個蝴蝶形狀的,付了錢,看著老師傅熟練地畫出一個個精緻的糖畫,遞到每個人手裡。
江月月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兔子糖畫,捨不得下嘴,小川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四人一邊吃著糖畫,一邊往前逛,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玩意兒——有捏麵人的、賣風車的,還有吹糖人的,江月月被一個會轉的小花風車吸引,張雨晴便給她買了一個,紅的、黃的、粉的花瓣轉起來,像一團流動的花。
正逛得高興,張雨晴忽然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擡頭一看,迎面走來一男一女,不是別人,正是王小九和周大偉。兩人也穿著新衣裳,王小九燙了個捲髮,抹著紅艷艷的口紅,手裡拎著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剛買的零食;周大偉則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梳得油亮,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張雨晴身上,像是膠水粘住了一樣,挪都挪不開。
自從半年前張雨晴把周大偉告到派出所,讓他因為騷擾罪被罰了款、還在裡面待了幾天,兩人就沒再見過面。後來王小九和周大偉結婚,辦酒席的時候王小九家還特意請了張雨晴家,張雨晴當時忙著工廠的事沒去,沒想到會在廟會上撞見。
周大偉看著張雨晴,眼神裡的癡迷幾乎要溢出來——半年沒見,張雨晴像是又漂亮了不少,棗紅色的燈芯絨棉襖襯得她皮膚雪白,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比村裡任何姑娘都好看。他早就忘了當初被抓進派出所的窘迫,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這個姑娘追到手。
王小九察覺到周大偉的目光,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她狠狠瞪了周大偉一眼,又把矛頭對準張雨晴,沒好氣地說:「張雨晴,你怎麼也來逛廟會了?這兒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張雨晴挑眉,毫不客氣地回懟:「廟會是你家開的?隻許你逛,不許我來?我看是你眼瞎,擋著路了。」
王小九被噎了一下,臉色瞬間漲紅,雙手叉腰,尖著嗓子喊:「張雨晴,你少給臉不要臉!是不是看我嫁給了大偉,你後悔了?故意跑到這兒來勾引他!」
張雨晴被她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大偉,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我看上他?王小九,你怕是腦子進水了吧?就周大偉這遊手好閒、還愛騷擾人的德性,別說我看不上,就是這世界上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撿個垃圾都當寶?」
「你!」王小九氣得渾身發抖,伸手拽了拽周大偉的胳膊,哭喊道:「大偉,你聽見了嗎?她罵你!她咒你死!你快幫我教訓她!」
周大偉這才不情願地把目光從張雨晴身上挪開,看著撒潑的王小九,心裡滿是不耐煩,但還是對著張雨晴揚了揚下巴,故作囂張地說:「張雨晴,上次你把我告到派出所,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今天你主動送上門,算你運氣好,小爺我心情不錯,你要是給我道個歉,這事咱們就既往不咎。」
王小九一聽不樂意了,使勁掐了周大偉一把:「什麼既往不咎?她都這麼罵你了,你就得替我出氣!」
張雨晴冷笑一聲,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銳利地盯著周大偉:「道歉?你也配?別以為你爸是農機站的就了不起,上次是給你個教訓,要是你再敢招惹我,或者欺負村裡其他姑娘,我照樣讓你蹲派出所,讓你爸都保不住你!」
王小九見周大偉被懟得說不出話,更是氣急敗壞,指著張雨晴的鼻子就罵:「張雨晴你個臭不要臉的!肯定是嫉妒我嫁得好,故意來挑撥我和大偉的關係!我告訴你,以後不準你再靠近大偉,不然我饒不了你!」
說著,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張雨晴的臉上。張雨晴眼神一冷,擡手一把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王小九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王小九,把你的嘴巴放乾淨點,也把你的手收回去!」張雨晴的聲音帶著寒意,「我再說一遍,我對周大偉沒半分興趣,別用你的髒心思來揣測別人。你要是再胡攪蠻纏,就別怪我不客氣!」
王小九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但仗著周大偉在身邊,還是硬著頭皮衝上去,伸手就要拽張雨晴的衣服:「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今天你必須給我道歉!」
張雨晴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她的手,緊接著擡手,「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甩在了王小九的臉上。這一巴掌又快又狠,王小九被打得懵了,捂著臉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放聲大哭:「大偉!她打我!你快打回去啊!」
周大偉也沒想到張雨晴會動手,而且下手這麼乾脆,看著王小九紅腫的臉頰,心裡竟沒半點心疼,反而覺得張雨晴這潑辣的模樣更對他的胃口。他皺著眉,不耐煩地對王小九說:「行了,別嚎了!是你先招惹她的,自找的!」
王小九哭得更兇了,跺著腳喊:「我招惹她?明明是她先罵你、挑釁我的!你居然幫著她說話,你是不是對她還沒死心?」
張雨晴懶得再跟他們糾纏,拉著江月月的手,說:「咱們走,別跟瘋子一般見識。」留下王小九在原地撒潑。
周大偉看著張雨晴的背影,眼神裡的癡迷更甚,心裡暗暗發誓: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把張雨晴追到手,王小九這種女人,根本配不上他。要不是自己把她肚子搞大,他才不會娶她。他嫌惡地看了一眼還在哭的王小九,冷冷地說:「要哭你就在這兒哭,別跟著我丟人現眼。」說完,甩開王小九的手,朝著張雨晴離去的方向追了幾步,見人已經混進了人群,才不甘心地停了下來。
王小九見周圍的人都用看笑話的眼神盯著自己,哭得更委屈了,卻又不敢真的丟下周大偉,隻能抹著眼淚,小跑著跟了上去。
張雨晴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江月月才小聲問:「姐姐,那人為什麼那麼兇啊?」張雨晴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因為她心裡有鬼,見不得別人好。咱們不用理她,繼續逛廟會,好不好?」江月月點點頭,又被不遠處的舞獅隊伍吸引了注意力,拉著張雨晴往前擠:「姐姐,耍獅子的開始了!我們快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