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的春聯還沾著昨夜的雪粒子，王小九踩著殘雪追進門時，鞋跟磕在青石闆上，發出一串急促又煩躁的響。她手裡的竹籃晃得厲害，裡面從廟會捎回來的芝麻糖、凍梨撞得「哐啷」響，到了堂屋，她再也按捺不住火氣，擡手就將籃子重重摜在鋪著紅絨褥子的土炕上。竹籃磕在炕沿，幾顆凍梨滾了出來，在炕席上溜出幾道濕痕，像沒擦乾的淚。
霍明蘭正坐在炕邊納鞋底，銀灰色的線在她指間穿梭，聽見動靜，她擡起頭，目光先落在王小九緊繃的臉上——那兩頰的肌肉都擰著，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連帶著眼角的細紋都透著股火氣，唯獨眼底蒙著一層水光，藏不住委屈。
「這又是誰惹你了，氣成這樣？」霍明蘭放下手裡的針線，把頂針從手指上褪下來，擱在旁邊的針線笸籮裡，隻是語氣裡帶著幾分慣有的威嚴，沒什麼真真切切的關切。
王小九一見婆婆，那股子強撐著的勁兒瞬間就塌了。她往前挪了兩步，聲音剛出口就帶上了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兇前的碎花棉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媽，您可得管管大偉！剛才在鎮上廟會上，我們撞見張雨晴那個掃把星了！」
「張雨晴？」霍明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伸手端過炕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裡面的熱茶，語氣裡透著幾分嫌惡，「她倒敢湊到你們跟前？」
「何止是湊過來！」王小九吸了吸鼻子，擡起右手往自己的右臉頰上指——那裡已經紅了一片，像是被人用掌心狠狠摑過，指尖一碰，還帶著火辣辣的疼。她越說越委屈，聲音都發顫：「她一看見大偉，就站在糖葫蘆攤子跟前陰陽怪氣地罵，說世上的男人就算死光了，她也不會多看大偉一眼！我想著不能讓大偉在旁人面前丟面子，就上前跟她理論了兩句，沒成想她擡手就給了我一巴掌！媽，您看這紅的，現在還燒得慌呢！」
霍明蘭放下搪瓷缸，走到王小九身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泛紅的臉頰，指尖觸到的溫度有些燙。她擡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周大偉，隻見他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口袋邊緣，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彷彿剛才廟會上的爭執、妻子被打的委屈，都跟他毫無關係，他眼裡心裡，好像還裝著廟會上的熱鬧，裝著那個叫張雨晴的女人。
霍明蘭剛要開口問周大偉，王小九的哭聲又響了起來，帶著更多的不甘和憤懣：「媽，還有更氣人的呢！您忘了去年春天，大偉就是被張雨晴那個賤人送進公安局的？又是罰錢又是蹲拘留所，在裡面待了小半個月才出來，那罪受的還不夠嗎？可他倒好，今天看見張雨晴，眼睛都直了，就跟那膠水粘在她身上似的，死死盯著那賤人看，我被打了他都不管不顧，就站在旁邊傻看著！媽，您說這叫什麼事兒啊，您可得為我做主！」
王小九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抹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兇前的棉襖都被淚水打濕了一片。霍明蘭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沒什麼波瀾，隻想著這兒媳終究是懷著周家的骨肉，不能真讓她氣出個好歹。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王小九，當初要不是周大偉喝醉了酒，在麥稭垛旁跟王小九鬧出了事兒，還讓她懷了孕，怕影響到丈夫在農機站的工作——畢竟要是讓人知道周家兒子未婚先讓姑娘懷了孕，傳出去就是個笑話，指不定還會影響仕途，他們家是絕不會娶王小九進門的。
後來王小九懷了孕，霍明蘭想著肚子裡是周家的根，對她的態度才稍微緩和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冷言冷語地挑刺，但骨子裡的高傲和護犢子的心思，卻半點沒少。如今聽見王小九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是因為張雨晴那個惹禍的女人，她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倒不是為了王小九，而是覺得張雨晴屢次招惹周家，實在是不給她面子。
「小九，你先回房歇會兒，找塊冷毛巾敷敷臉，彆氣壞了身子，也別影響了肚子裡的孩子。」霍明蘭拍了拍王小九的後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跟大偉單獨說兩句話。」
王小九素來有些怕霍明蘭，知道她決定的事，自己再多說也沒用。她抽噎著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走到門口時，她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周大偉，見他依舊低著頭，像是沒聽見她們的對話，心裡的委屈又多了幾分，腳步也沉得像灌了鉛。
堂屋裡隻剩下霍明蘭和周大偉，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過掛在屋檐下的紅燈籠，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霍明蘭走到周大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重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熱茶，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嚴肅：「大偉，小九說的都是真的？」
周大偉這才慢慢擡起頭，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霍明蘭的目光，含糊著應了一聲：「嗯。」
「嗯？就一個嗯字就完了？」霍明蘭把搪瓷缸往八仙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花生盤子都晃了晃，「這件事明擺著就是你做的不對！張雨晴那個女人，就算長得再好看，心地也是個毒蠍！你忘了去年她是怎麼對你的，打的你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最後還把你送進了公安局，說你騷擾她，讓你在裡面遭罪，這樣的女人，你還惦記著她幹什麼？」
她頓了頓，看著周大偉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又接著說：「這世上比她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鎮上供銷社李會計家的女兒，知書達理，還會打算盤；隔壁村的王丫頭，手腳勤快，地裡的活計樣樣精通，哪個不比她懂事？你偏偏要在她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弔死，值得嗎？」
周大偉被霍明蘭說得頭低了下去，但嘴裡卻不服氣地嘟囔著，聲音裡帶著幾分癡迷：「媽，你是沒看見，張雨晴現在出落得比以前更水靈了。今天在廟會上，她穿了燈籠絨的棉襖，領口還鑲著毛邊，那臉白凈得跟瓷娃娃似的，眼睛亮閃閃的，一笑還有兩個小梨渦，比年畫裡的仙女都好看……」
他說著，眼神又飄遠了，彷彿又看到了張雨晴站在廟會的人群裡，手裡拿著風車，被風吹起的髮絲拂過臉頰的模樣。「我就是喜歡她，從第一次見她就喜歡。你看看小九現在，一天到晚把嘴唇塗得通紅，跟剛吃了死孩子似的，看著就膩得慌，還整天粘著我，走哪跟哪，要不是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怕她鬧出去丟了我爸的臉面，影響他的工作，我才懶得瞅她一眼！」
霍明蘭聽著兒子的話，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她伸手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唉，是啊，誰讓你當初那麼不懂事，非要去招惹她？現在木已成舟，隻能先忍忍了，等孩子生下來，再慢慢想辦法。」
周大偉點了點頭，眼神裡卻依舊帶著不甘，聲音壓低了些，卻透著執拗：「媽，我就是不死心。張雨晴真的特別漂亮，比村裡所有的姑娘都好看，我總覺得，隻要我再努努力，她總會看見我的。」
而此刻，王小九並沒有回房乖乖歇著。她剛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就覺得心裡不踏實，總覺得霍明蘭和周大偉娘倆說的不會是什麼好話。於是她悄悄退了回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堂屋門口，貼著冰冷的木門，透過門縫往裡聽。
當聽到周大偉說嫌棄她塗口紅、說娶她隻是為了孩子和他爸的工作時，王小九的心像被人用冰錐狠狠紮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還沒拱起的小腹，那裡平平的，還感受不到新生命的動靜，可這卻是她在周家唯一的「依仗」。
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還是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凍得發紅的手背上。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像潮水似的湧上來，她在心裡狠狠罵道：周大偉，你這個王八蛋！你以為我願意嫁給你？要不是那天你喝多了酒，在麥稭垛旁對我動手動腳，把我拖進草垛裡鬼混，我會懷上你的孩子，會像現在這樣在周家看人臉色過日子？還有張雨晴，你等著，你打我一巴掌，還勾著周大偉的心，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你算清楚！
王小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悄悄轉過身，踮著腳回了自己的房間，反手關上房門的瞬間，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她靠在門闆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隻能咬著袖子，任由委屈和不甘將自己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