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梅捏著青瓷酒盅輕輕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貼著杯壁打轉，她擡眼看向對面的兩個姑娘，聲音裡裹著笑意：「雨晴妹子，郭雪，來咱們三個先碰一杯。這米酒跟那些燒喉嚨的白酒不一樣，你們嘗嘗就知道。」

　　張雨晴眼疾手快地端起面前的酒盅，杯沿還帶著點微涼的瓷意。她側頭看了眼身旁的郭雪，見人也伸手穩穩托住杯子，才笑著朝王秋梅的方向湊過去。「叮」的一聲脆響，三盅酒輕輕相碰，酒液晃出細碎的漣漪。王秋梅是個爽利人，仰頭就把小半盅米酒咽了下去，喉結動了動，放下杯子時還咂了咂嘴：「怎麼樣？甜吧，還有股子新米的香味兒。」

　　張雨晴學著她的樣子抿了一口，酒液滑過舌尖時果然沒有半點辛辣，反倒像浸了蜜的米湯，咽下去後喉嚨裡還留著淡淡的米香。她眼睛亮了亮，轉頭跟郭雪分享：「真的不辣，王大姐沒騙咱們。」郭雪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先是盯著杯裡的酒看了兩秒，又掃了眼已經空了杯的王秋梅和張雨晴，才慢慢擡起手，將酒盅湊到唇邊。

　　米酒入喉的瞬間，郭雪忽然愣了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滑，竟在胃裡暖出一片小小的熱意，驅散了傍晚的涼意。她放下杯子時，耳尖悄悄泛了點紅，還沒等她說話，王秋梅已經遞過來一串剛烤好的羊肉串，簽子上的肉還滋滋冒油，撒著的孜然和辣椒面香得人直咽口水：「快吃快吃，剛烤好的，涼了就膩了。」

　　郭雪接過烤串的功夫，眼角餘光瞥見張念山正側著頭跟張雨晴說話。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心：「能喝嗎？要是覺得不舒服別硬撐。」張雨晴咬了口烤肉，含糊著點頭：「真不辣，甜滋滋的，跟喝糖水似的。」她這話剛說完，姜副團長就拎著酒壺站了起來，壺嘴傾斜著往空了的酒盅裡添酒，琥珀色的酒液緩緩注滿，剛好沒過杯底的花紋。「既然不辣，那就再喝點。這酒度數低，喝著舒坦。」

　　有了第一口的鋪墊，第二杯酒喝得就順理成章了。張雨晴仰脖喝完，還不忘舔了舔唇角的酒漬；王秋梅更是乾脆，杯子剛滿就又空了；郭雪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喝了下去，隻是這一次，她明顯感覺到臉頰開始發燙，像貼了片暖烘烘的薄紙。

　　三杯酒下肚，郭雪的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耳後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她垂著頭啃烤肉，沒注意到對面的王正軍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直到那道目光太過灼熱，她才下意識地擡起頭，剛好撞進王正軍的眼睛裡。男人的眼神很深，像藏著什麼話，可在視線對上的瞬間，他卻猛地移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秦傲男忽然舉起了酒杯，聲音洪亮：「來！咱們大家一起乾杯，祝雨晴和郭雪在部隊裡玩得愉快！」這話剛說完，姜副團長的目光「唰」地一下就落在了他臉上，眼神裡帶著點警告。秦傲男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郭雪是來追夫的，可是沒能追成。說「玩得愉快」總覺得透著點酸氣，甚至像是在提醒她「這裡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他慌忙改口，舌頭都有點打卷：「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是希望郭雪以後常來部隊，常來跟我們聚聚！」張念山在旁邊狠狠瞪了他一眼，眉頭擰得緊緊的——明知道郭雪心思敏感，還說這種沒分寸的話。郭雪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當然聽出了秦傲男話裡的破綻，也看到了姜副團長和張念山不滿的眼神。可她還是強扯出一抹笑，端起酒杯朝眾人舉了舉：「秦大哥，謝謝你。這杯酒我敬大家，這些日子給各位添麻煩了。」

　　說話時，她的目光輕輕掃過對面的王正軍，剛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眼神。眾人都舉著酒杯，唯獨王正軍還坐著沒動，手裡的杯子安安靜靜地放在桌布上。張念山看不過去，皺著眉開口：「王正軍，郭雪跟大家喝酒呢，你沒聽見？」王正軍喉結動了動，聲音有點悶：「她是跟你們喝，沒跟我……」

　　「王大哥。」郭雪忽然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對不起，我這次來，給你添麻煩了。我向你道歉。」話音落，她仰頭就把杯裡的酒喝了個精光，空了的酒盅朝下扣了扣，證明自己喝得乾乾淨淨。

　　氣氛瞬間有點僵。王秋梅趕緊打圓場，拿起酒壺給郭雪添上酒，笑著說：「郭雪這話說的，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跟雨晴是好朋友，以後想過來玩，就跟雨晴一起過來，咱們都是朋友，別見外。」姜副團長也跟著附和：「對對對，都是好朋友，以後常來。」秦傲男更是連連點頭，還不忘給王正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再揪著不放。

　　郭雪微微點頭，眼眶卻悄悄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打轉的淚水逼回去，指尖死死掐著掌心——她不想在眾人面前掉眼淚，更不想讓王正軍看到自己的脆弱。姜副團長見狀，趕緊舉起酒杯轉移話題：「來，咱們再喝一杯！這頓飯就算是替雨晴和郭雪送行，祝她們以後順順利利的！」

　　眾人紛紛舉杯，清脆的碰杯聲打破了剛才的尷尬。院子裡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烤肉的滋滋聲、酒杯的碰撞聲、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很。誰都沒注意到，籬笆牆外，張政委正腳步匆匆地往家走，路過張念山家門口時，忍不住朝裡面瞥了一眼。

　　家屬院的籬笆牆很矮，站在外面能清清楚楚看到院子裡的景象——一桌子人圍在一起，烤肉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胃裡直冒酸水。張政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裡淬著冷意，在心裡狠狠罵道：「秦傲男，這輩子我定要讓你毀在我手裡！張念山，你也等著，早晚我會讓你跟秦傲男一個下場！你有對象又怎麼樣？我會活生生把你們拆散，等我有機會，老子一定弄死你！」他咬著牙，腳步重重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透著說不出的陰鷙。

　　院子裡的眾人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熱熱鬧鬧地喝酒吃肉。郭雪像是豁出去了，自己搶著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眼神卻越來越亮，帶著點酒後的朦朧。張雨晴看出她心情不對，拉著她的手腕勸道：「雪兒，別喝了，再喝該難受了。」郭雪卻笑了，掙脫開她的手，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雨晴，你放心，我酒量好著呢，這點酒不算什麼。」

　　王正軍坐在對面，看著郭雪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郭雪現在的處境，說到底都是他造成的，他有什麼資格去制止她？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把一盅又一盅的米酒喝下去，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迷離，手指開始有點發顫。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九點多，桌上的烤肉串已經空了大半，酒壺也見了底。張雨晴靠在張念山的肩膀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說話都帶著點鼻音：「我有點暈……」王秋梅酒量本就不錯，可看著張雨晴醉了，也故意搖了搖腦袋，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腳步虛浮地朝姜副團長走去：「老薑啊，我這腦袋疼得厲害，走路都找不著北了，你快扶著我回家。」

　　姜副團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到王秋梅遞過來的眼神，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趕緊起身扶住王秋梅，轉頭對秦傲男說：「秦副團長，實在不好意思，你嫂子喝多了，我得先送她回去。張團長要照顧雨晴，這收尾的活兒，就辛苦你了。」說著，他還朝秦傲男擠了擠眼睛。

　　秦傲男立刻心領神會，立刻重重點頭，拍著兇脯保證：「放心放心，收拾桌子這種事交給我就行，你們趕緊送嫂子和雨晴回去休息。」姜副團長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又落在了王正軍身上：「王副團長，我和張團長都得照顧家裡人，秦副團長要收拾桌子，所以……」他轉頭看了眼趴在桌子上的郭雪，聲音放輕了些，「郭雪就託付給你了，你把她送到部隊招待所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王正軍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抗拒：「這個我做不到。我都說過了，男女授受不親。我要是扶著她回招待所，大院裡的人看到了，指不定會說什麼閑話，對郭雪的名聲不好。」

　　沒等姜副團長開口，秦傲男就放下手裡的碗筷，湊過來說：「王正軍，你一個大老爺們，怎麼還怕這些閑言碎語？你自己看看，王大姐和雨晴都醉成這樣了，姜副團長和張團長肯定要送她們回去。我呢，這麼多碗筷盤子要收拾，根本走不開。就讓你送個郭雪，怎麼就這麼難？郭雪難不成是妖精，還能吃了你？」他頓了頓，又拍了拍王正軍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你堂堂一個副團長，還怕那些新兵蛋子嚼舌根？要是明天有人敢說你閑話，你就坐在辦公室裡，我去替你收拾他們！」說著，他還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惹得姜副團長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念山抱著醉醺醺的張雨晴站起來，跟姜副團長對視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朝屋裡走去。秦傲男也沒給王正軍再拒絕的機會，拿起桌上的空盤子就往廚房走，嘴裡還哼著小調：「趕緊送郭雪回去吧，一會兒她醉得更厲害，更不好弄了。」

　　王正軍坐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桌子，又看了眼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的郭雪，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他要是就這麼走了，把郭雪一個人丟在這裡，實在說不過去；可要是送她回招待所，又怕真的傳出什麼閑話，影響她的名聲。掙紮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起身走到郭雪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郭雪，醒醒，我送你回招待所。」

　　郭雪沒有反應，隻是輕輕哼了一聲，頭往胳膊上又埋了埋。王正軍無奈，隻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胳膊架住她的腋下，慢慢把人扶起來。郭雪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幾乎整個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溫熱的呼吸撲在他的頸窩裡，帶著淡淡的米酒香味。王正軍的耳根瞬間紅了，他不敢多想，扶著郭雪慢慢朝籬笆牆外走去，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輕輕晃著。

　　秦傲男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轉身拿起碗筷，開始慢悠悠地刷起了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