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紅泥胭脂沼澤
那管事隻好灰溜溜地去了,吩咐下人:「來倆人,把這玩意丟去柴房。」
接著,宋憐又怔怔瞧著,見他們掛起了另一隻更大的匾額。
上面寫了三個大字:青雲園。
她睫毛忽扇了一下。
這世上,隻有沒上過天的人,才會標榜什麼青雲之志,才會盼著一步登天。
而雲端的神,偶爾俯瞰人間時,隻會生出憐憫和慈悲,希望下面的萬家燈火今夜安詳。
她忽然改了主意,回頭與陸沖霄一笑:「沖霄公子,明晚城外望舒橋頭,可有興緻一起賞月?」
陸沖霄頓時大喜:「好啊!一言為定!」
宋憐眸光一深:「不見不散。」
她跟在陸承志後面,被陸沖霄一路目送,出了陸氏祖府。
待左右沒有外人,跟陸承志道:
「六叔,可否幫我把那匾額搶下來。」
陸承志覺得她到底是個女子,小題大做。
「不過是個匾額,今日劈了,來日再寫,九郎不會在意的。」
宋憐卻低低道:「我在意。」
陸承志沒應她的話。
他聽命於陸九淵,是被迫認他為主。
幫宋憐辦事,是承認她主母的身份。
但雄霸一方的軍閥,並不是女人的嘍啰,大事,他可以聽命。
雞毛蒜皮,他不想做,就不做。
宋憐知道自己的份量,還不足以隨意驅使陸承志,便也不再多言。
待馬車行至城門外,陸青庭已經來接。
宋憐下了陸承志的馬車,與陸青庭道:「幫我回陸家祖府偷點東西。」
陸青庭頓時瞪大眼睛:「這……可能不太行。」
祖府中戒備森嚴,若是能隨隨便便摸進去,陸家的人,早就被仇人紮成篩子了。
但是,宋憐看周婉儀。
周婉儀在姐妹和男人之間,果斷選擇了男人。
「小憐,大蜻蜓說了,不行。」
宋憐:「幫你跟九郎要一副字,帶他落款的那種。」
周婉儀眼睛頓時雪亮,又果斷選擇了姐妹。
她也不用說話,隻將腦瓜一歪,腰一叉。
陸青庭便沒辦法了。
他嘆了口氣,「行吧,捨命陪君子了。小嬸兒想偷什麼?」
宋憐立刻便笑了:「去柴房,偷塊匾。」
陸青庭:……
那豈不是很大……
很快,三個人扮做送柴的,混過了角門的盤查,糊弄了管事婆子,打暈了運柴的長工,在天黑時,終於摸到了柴房。
可一進門,就見那塊黑漆金字的一人多高匾額,為了搬運方便,已經被劈成了五六塊。
宋憐心頭一痛。
九郎從雲端跌了下來,連帶著他所有的一切,都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這匾額,當初是多少人從它下面經過,都要瞻仰一番的存在。
如今,就這樣七零八落,被丟在柴房裡,等著被燒掉。
陸青庭見匾額已經壞了,勸道:「小嬸,我們快走吧。被人發現了,就麻煩了。」
宋憐輕輕撫摸匾額上的字,「這是我夫君之物,豈能容旁人褻瀆。」
她擡頭:「剛才,咱們好像經過了廚房?」
陸青庭:……
周婉儀:……
一盞茶之後,陸家祖府的柴房著了大火。
木柴上被人澆了油,火勢瞬間一發不可收拾。
來往打水撲火的僕人家丁,來來往往。
湘夫人也匆匆趕來了。
宋憐那邊,三人避開人群,抱著被劈成幾塊的匾額,陸青庭三塊,宋憐和周婉儀各一塊,都躲在木闆後,貓著腰,一路小跑。
若是迎面來人,就將木闆的背面並成一排,在路邊停好,擋住。
黑燈瞎火的,所有人都忙著撲火,也沒人在意路邊的這塊大木闆子是怎麼回事。
途中,偶爾有人察覺有異,湊了過來。
剛往木闆後探了個頭,就被陸青庭一拳鑿暈,又被周婉儀補上一腳,接著被宋憐踩過去。
之後,三個人繼續貓著腰,貼著牆根跑。
眼看角門就在前面,勝利在望。
卻不料,被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是個護院的武師。
「三位,去哪兒啊?」那武師身形不算魁梧,但太陽穴鼓起,印堂深陷,一看就是府中重金聘請的絕頂高手。
陸青庭一看就知,自己不是對手。
他將手裡的幾塊木闆給了周婉儀,拔刀:
「待會兒你們兩個先跑,不用管我。」
誰知,那武師身後,又從暗影裡走出來兩個幫手。
三個人,各自抱著手臂,將小小的角門堵得死死的。
陸青庭的手緊了緊刀,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已經抱定了拚命的決心。
卻不料周婉儀忽然叫了一聲:「喂!看你們後面。」
那三個武師,誰都不回頭。
還冷笑:「哼!這種雕蟲小技,也想騙我們?」
接著,就發覺後腦一陣冷風。
一隻大巴掌橫掃而過。
三個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朝著一個方向,用同一個姿勢,倒地不省人事了。
角門的陰影裡,陸九淵走了出來。
瞧著他們仨那狼狽樣兒,氣樂了。
「天黑了都不回家,這是玩什麼呢?」
宋憐抱著比她人還高的一塊闆子,探出頭:「偷東西。你別罵他們倆,是我要來的。」
陸九淵走過去,將她懷裡的木闆子翻過來看了一眼。
瞧見上面被劈剩半截的金字,一時有些動容。
「不過一塊匾額,何必如此。」
宋憐沒說話。
周婉儀大聲嚷嚷:「她說,這是她夫君之物。拼了命也要搶回來,不能給人當柴燒了。」
陸九淵輕輕笑了一聲。
當初,她就是「夫君之物」這四個字,將他從雲端給生生拽進了這片紅泥胭脂沼澤,這輩子再也出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