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式燕式燕
他見宋憐,就如混沌之中,頭頂赫然一道天光,魂都一盪。
「這位小兄弟是……?」
陸承志正要引薦,宋憐已經開口:
「見過陸公子。在下和家兄返回老家途中,遭了一夥女匪,幸得陸將軍出手相救才保全了名聲。」
「又聽聞吳郡陸氏乃天下世家之巨擘,而十七公子更是人中龍鳳,便特意央求陸將軍行個方便,帶我二人來開開眼界。」
她從頭到腳,坦蕩打量陸沖霄,又道:
「可是今日一見才知,外面那些傳說,全是言不屬實。」
此言一出,滿堂陸家的人,臉色唰地全都撂在了地上。
陸沖霄臉上先前的春風得意,也立時無影無蹤。
他一個連庶出都不是的野種,最怕的就是別人說他貨不正。
湘夫人自然最受不得旁人說她的兒子不好,頓時不樂意了,「這位小兄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憐轉身,手持摺扇,躬身行禮:
「夫人,在下的意思就是……,沖霄公子並非人中龍鳳。」
她喘了口氣,「因為,龍鳳,也並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接著又道:「我曾聽聞,觀潮山的裴宴辰公子,蜚聲海內,乃人中翹楚,可在我看來,這四個字,用不了多久,就該讓與沖霄公子。」
湘夫人這才滿意。
陸沖霄也這才重新挺直了兇膛。
雖然,他沒見過裴宴辰,但是他覺得,他來日必定配得上那八個字。
接著,宋憐又忽然轉身,用扇子指著外面遙遙可見的式燕園中的高樓:
「我來時,見那隔壁院落中的高樓,巍峨聳立,雄偉壯闊,如男兒慨然立於天地之間。但是,上面有許多烏鴉飛來飛去,實在是大煞風景。」
陸家的人,剛剛拾起來的臉色,又唰地全撂地上了。
他們以為,她在罵陸沖霄鳩佔鵲巢。
陸承志輕輕咳了一下,提醒宋憐:你差不多行了。
湘夫人陰鬱道:「小兄弟,你可知,那園子從前的主人是誰?」
宋憐卻回眸,神采飛揚道:「從前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誰。我瞧著沖霄公子英姿偉岸,就如那高樓一般。而前主人的陰影,就如那些烏鴉,令人揮之不去。」
「所以,人們常常隻看見烏鴉嘔啞嘲哳,卻看不見樓宇挺拔於天地之間。」
「相信有朝一日,烏鴉一定會盡散,而高樓永遠矗立。」
「夫人,您說,我說得對不對?」
她一張巧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再把白的說成花的。
總之黑的白的花的,全都隨她說。
聽得周婉儀在一旁,都差點寫個「服」字。
陸家老太君聽了半天,這會兒才開口道:
「呵呵,好一個伶俐的人,我聽著,你是平江府口音?叫什麼名字啊?」
宋憐故意一開口就用了外祖家的口音,回答道:「老太君好耳力,在下姓林,名令心。」
她一說自己姓林,一旁的湘夫人倒是警醒起來了。
「姓林啊,我聽說,平江府的林氏,跟衛氏,走得很近……」
說著,給陸承志遞了個眼色。
陸承志假裝沒看見。
宋憐:「沒錯,從前林氏跟衛氏的確走得很近,近得我家的男人偷了他家的女人,他家的女人又偷了我家的男人,偷來偷去,就偷成了仇,夫人,您說可不可笑?」
她如此胡攪蠻纏,倒是把陸家老太君給聽樂了。
她哈哈大笑:「你倒是個有趣的人,心思精巧,四兩撥千斤,看似有禮,卻又是個不守規矩的,我願意聽你說話,以後有空,多來走動。」
湘夫人見狀,趕緊躬身小聲兒提醒:「母親,此人……」
老太君不動聲色地扒拉了她一下。
動作極為隱蔽,但嫌惡之情到底還是落在了宋憐眼中。
她心中便落了底。
這才對。
陸家手握重兵,權勢滔天,是天下第一大族。
祖府中的老祖宗,也是名門閨秀出身,一生把名聲和規矩看得比什麼都重。
她有過國太夫人那樣的尊崇高貴的兒媳,又是皇後和太後的祖母,眼裡怎麼容得下湘夫人這種野婆娘上位?
定是國太夫人卧病這幾年,陸家主母的掌家權,早已在陸雲開的支持下,落在了湘夫人手中。
老太君年紀大了,眼瞧著事情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也有心無力,隻求好活一日算一日。
於是,宋憐恭敬向老太太行禮:「既然有老太君這句話,在下等回鄉處理完家中瑣事,一定常來。」
老太君又罵陸承志:
「還有你,捉姦而已,你急什麼急!動什麼手!怕阿湘不給你主事嗎?」
「雖然妾不算人,但阿湘是吃過苦的人,難道她會不明事理?」
「她能養出沖霄那樣的好孩子,又即將成為我陸氏的當家主母,你就該知,她必定也會把耀祖教好!」
說著,又問湘夫人:「阿湘,你說是不是啊?」
湘夫人一怔,「是啊,母親。」
她神色有幾分尷尬,喉間滾動了一下。
這老太太,經常話裡有話,有時候都分辨不清,到底是在誇她,還是在罵她。
又過了一會兒,宋憐等著陸承志挨完罵,跟他後面離開陸家祖府時,陸沖霄追了出來。
「林兄弟,請留步。」
宋憐沒留步。
陸沖霄又喊了一聲:「林兄!林令心!」
周婉儀趕緊拉宋憐:「喂,在喊你。你現在叫林令心。」
宋憐這才停住腳步,優雅回身,輕搖摺扇等著。
陸沖霄追了出來,站到她面前,興沖沖看著她:
「林兄,我與你一見如故,何日有空,喝杯水酒?」
宋憐故作沉吟了一下:「沖霄公子恕罪,在下滴酒不沾。」
陸沖霄見被拒絕了,想了一下,又道:
「那……,再過七日,是我的冠禮,你可否來觀禮?」
宋憐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微笑,鄭重道:「雖然趕著返回平江府老家,但是……,為了沖霄公子,我一定來。」
她轉身就走。
陸沖霄又在後面喊她:「喂,林兄,你這幾日住哪兒?我可否去找你?」
宋憐沒答他。
釣男人,她最擅長。
她一邊走,一邊輕搖摺扇,望見隔壁的式燕園,門前匾額正在被人摘掉。
那匾額上,用金漆龍飛鳳舞寫的四個字:式燕式燕。
是陸九淵的字。
宋憐盯著那被人丟在地上的匾額,喃喃念著:
「式燕式燕,且喜且譽。」
九郎掌權後,造了這座園,並非是為了自己。
他該是滿心期待,希望陸氏一族天長地久的宴飲喜樂,德譽相伴,其樂融融。
然而,事與願違。
身後,拆下匾額的管事見陸沖霄經過,迎過去巴巴地問:
「公子,這卸下來的舊匾,怎麼處置?」
陸沖霄不耐煩呵斥:「扔了,劈柴燒了,或者賣給棺材鋪,這也要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