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隻給三天時間
于闐故都。
阿伊莎站在王宮最高處的露台上,望著腳下這座破敗的城池。
夕陽西下,把整座城染成暗紅色。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百姓探頭探腦地張望,看見巡邏的士兵,又縮回去。房屋多半坍塌了,剩下的也破破爛爛,屋頂長滿雜草。城牆有幾處豁口,還沒來得及修補。
這就是于闐國的故都。
這就是她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公主,」薩迪克走上露台,站在她身後,「風大,您該下去了。」
阿伊莎沒有動。
「薩迪克叔叔,我小時候,這裡不是這樣的。」
薩迪克沉默了一會兒。
「是啊。那時候,城裡住著三萬人,街道上人來人往,商鋪從城門口一直排到王宮前。每年秋天,商隊從波斯、大食、天竺過來,馱著香料、寶石、絲綢,把整座城都擠滿了。」
阿伊莎聽著那些話,眼前彷彿浮現出那些畫面。
她記得父王抱著她,站在這個露台上,指著那些商隊說:「伊莎,看見了嗎?那些都是咱們的客人。于闐國雖然小,但靠著這些客人,就能活下去。」
她記得母後帶著她,去城外的寺廟祈福。寺廟裡的佛像金碧輝煌,僧人們念經的聲音像流水一樣好聽。
她記得那些熱鬧的節日,百姓們穿著鮮艷的衣服,在街上跳舞、唱歌、喝酒,一直鬧到天亮。
可現在呢?
三萬人的城,如今隻剩不到三千人。商鋪全沒了,寺廟被燒了,佛像被砸了。街上巡邏的,是她的兵,也是曾經的亡國奴。
「公主,您該下去了。嫣然夫人在等您,商量糧食的事。」
阿伊莎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轉身下了露台。
王宮的正殿裡,李嫣然正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發愁。
這地圖是薩迪克憑記憶畫的,上面標註著于闐國故地的主要城鎮、水源、耕地。可惜,大部分地方,現在都荒廢了。
「阿伊莎妹妹,」看見阿伊莎進來,李嫣然指著地圖說,「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糧食。」
阿伊莎在她旁邊坐下。
「糧食怎麼了?」
「我剛才讓人清點了城裡的存糧,大月氏那幫人走的時候,把糧倉都搬空了,剩下的隻有些發黴的陳糧,頂多夠三千人吃半個月。」
半個月。
阿伊莎心裡一沉。
「月花城那邊的糧,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也要十天,韓將軍已經派人押運了,五千石糧食,夠咱們吃兩個月。可十天之內,咱們得自己想辦法。」
阿伊莎想了想。
「城外那些村子呢?」
薩迪克搖頭。
「公主,城外原本有十幾個村子,這幾年被大月氏人禍害得不輕。青壯年要麼被抓去當兵,要麼逃到別處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能擠出多少糧食,難說。」
阿伊莎沉默。
李嫣然看著她,輕聲說:「阿伊莎妹妹,你累不累?」
阿伊莎擡頭。
「什麼?」
「累不累?」李嫣然又問了一遍,「今天一天,你看了城牆,見了百姓,清點了王宮,現在又要商量糧食。你不累嗎?」
阿伊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嫣然姐姐,你不也陪著我一整天嗎?」
李嫣然也笑了。
「咱倆是難姐難妹。」
兩人相視而笑。
笑夠了,阿伊莎站起身。
「嫣然姐姐,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
阿伊莎走到門口,回頭說:「我小時候,母後教過我一句話——于闐國雖然窮,但于闐人從來不會餓死。因為有昆崙山在。」
李嫣然愣住了。
「昆崙山?」
「對,昆崙山上,有野羊,有野驢,有野兔,還有野菜、野果。隻要肯上山,就有吃的。」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嫣然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溫柔沉默的妹妹,身上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
是擔當?
是勇氣?
還是……一個女王該有的東西?
大月氏王庭。
左賢王阿史那骨篤祿,正對著一個跪在地上的士兵怒吼。
「五百人!五百人!被兩個女人嚇跑了?!」
士兵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擡。
「大王,不是……不是我們想跑。是那兩個女人帶的……帶的那個東西,太嚇人了……」
「什麼東西?」
「黑黢黢的,像根鐵管子,一響就跟打雷似的,能打出八十丈遠!」
阿史那骨篤祿愣住了。
「八十丈?」
「對!八十丈!一炮就把三十丈外的地砸了個大坑!那坑有這麼大——」士兵比劃著,「我們……我們哪見過那個……」
阿史那骨篤祿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
唐國造出了神器,一炮打死兩百多西突厥騎兵。
當時他還笑話西突厥人,說他們被嚇破了膽,什麼神器,不過是些煙花。
沒想到,這東西真出現了。
還出現在於闐。
「那個女人,」阿史那骨篤祿問,「真是于闐公主?」
「是。于闐那個老國相薩迪克親自陪著來的,還有唐國的一個夫人,帶著那種……那種神器。」
阿史那骨篤祿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于闐公主。
唐國夫人。
神器。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讓他渾身發冷。
「大王,」旁邊的謀士小聲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要是讓于闐復國成功,西域南道就徹底歸唐國了。到時候,咱們大月氏就被堵在北邊,再也別想往南擴張。」
阿史那骨篤祿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可怎麼打?
五百人被兩門炮嚇得屁滾尿流。就算派五千人去,能擋住那種神器嗎?
「傳令。」阿史那骨篤祿終於開口,「集結三萬大軍,準備西征。」
謀士愣住了。
「三萬?大王,咱們的內亂才剛剛平息,兵力還沒恢復……」
「管不了那麼多了。」阿史那骨篤祿打斷他,「于闐必須拿回來。那地方,是咱們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月氏王庭的廣場。廣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
「派人去西突厥,告訴他們,唐國人在西域橫行霸道,遲早要騎到他們頭上。問他們,願不願意一起出兵。」
「是。」
「再派人去龜茲、疏勒,告訴他們,于闐復國,對他們沒好處。商路控制在唐國人手裡,他們以後就隻能喝西北風。」
「是。」
「還有——」阿史那骨篤祿頓了頓,「派人去于闐,給那個公主送封信。」
謀士愣住了。
「送信?」
「對,告訴她,識相的,自己滾蛋。不識相,三萬大軍踏平于闐,一個不留。」
于闐故都王宮。
阿伊莎坐在曾經屬於她父王的王座上,看著手裡那封信。
信是大月氏使者送來的,措辭傲慢,充滿威脅。
「……三日之內,退出於闐。否則,三萬大軍踏平故都,玉石俱焚。」
阿伊莎看完,把信遞給李嫣然。
李嫣然看完,臉色變了。
「三萬?」
阿伊莎點頭。
「大月氏這是動真格的了。」
薩迪克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公主,三萬大軍,咱們隻有三千復國軍,還有一半是老弱,怎麼打?」
阿伊莎沒有說話。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空蕩蕩的王座。
父王,當年您面對大月氏的大軍時,是什麼心情?
也是這樣,坐在王座上,看著那封威脅信嗎?
「阿伊莎妹妹,你別怕。我這就派人去月華城,讓韓將軍出兵。」
阿伊莎搖頭。
「來不及。月華城離這裡,最快也要八天。大月氏隻給三天。」
李嫣然愣住了。
「那怎麼辦?」
阿伊莎站起身。
「嫣然姐姐,你還記得,咱們來的時候,帶了幾門震天雷?」
「兩門。」
「炮彈呢?」
「每門五十發。」
阿伊莎算了一下。
「兩門,一百發炮彈。一發打死十個,能打死一千人。一發打死五個,能打死五百。三萬大軍,咱們有二十門震天雷的話,也許能擋住。兩門……」
她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兩門震天雷,擋不住三萬人。
「公主,」薩迪克說,「要不……咱們先撤?」
阿伊莎看著他。
「撤?撤到哪兒去?」
「撤回月華城。等大月氏退了,再回來。」
阿伊莎沉默了一會兒。
「薩迪克叔叔,您知道于闐國當年是怎麼滅的嗎?」
薩迪克愣住了。
「當年,大月氏也是派使者來,說三天之內投降,否則屠城。父王沒有投降,也沒有撤。他帶著三千守軍,守了七天七夜,等來了援軍。」
阿伊莎的聲音很平靜。
「可惜,援軍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薩迪克老淚縱橫。
「公主,那是先王……」
「我知道,既然來了,我就不能撤。」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城池。
「那些百姓,剛剛回來。他們以為,公主回來了,好日子就來了。我要是撤了,他們怎麼辦?」
李嫣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阿伊莎妹妹,你要守?」
阿伊莎點頭。
「守。」
「怎麼守?」
阿伊莎轉身,看著殿裡的人。
薩迪克,李嫣然,還有幾個于闐老臣。
「嫣然姐姐,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派人去月華城,告訴韓將軍——于闐國需要援軍。越快越好。」
李嫣然點頭。
「薩迪克叔叔,你幫我做第二件事。」
「公主請說。」
「把城裡的青壯都組織起來,加固城牆,準備滾木擂石。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能用的防禦。」
薩迪克也點頭。
阿伊莎最後看向那幾個老臣。
「諸位叔叔,你們幫我做第三件事。」
「公主吩咐。」
「去城外,把所有能吃的、能喝的,都搬進城。搬不進來的,就地燒掉。不能讓大月氏人得到一粒糧、一滴水。」
「是!」
眾人領命而去。
殿裡隻剩下阿伊莎一個人。
她重新坐回王座上,抱著李伊。
李伊在她懷裡,睜著那雙墨綠色的大眼睛,看著她。
「娘,怕嗎?」
阿伊莎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怕?」
李伊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裡,跳得快。」
阿伊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娘不怕,娘有李伊,娘什麼都不怕。」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的昆崙山,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阿伊莎望著那座山,想起小時候母後說過的話。
「伊莎,于闐人就像昆崙山上的石頭。風再大,也吹不走。雨再大,也沖不垮。因為咱們有根。」
她有根。
她的根,在這座城裡。
她的根,在於闐國。
她的根,在她懷裡這個孩子身上。
三天後,大月氏三萬大軍,就會兵臨城下。
可她不怕。
她真的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