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異人觀心設奇謀
于闐故都。
天剛蒙蒙亮,城牆上就站滿了人。
阿伊莎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遠處的地平線。晨曦把東邊的天空染成魚肚白,可那白色下面,隱約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在蠕動。
三萬大軍。
大月氏的三萬大軍,正在逼近。
「公主,」薩迪克站在她身後,聲音沙啞,「探子回報,大月氏前鋒五千騎兵,離城已不足三十裡。後續兩萬五千步卒,最遲明天中午就能到。」
阿伊莎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片黑影,看著那片即將吞沒這座小城的黑色潮水。
三千守軍。
兩門震天雷。
一百發炮彈。
這就是她所有的本錢。
「嫣然姐姐的信使,走了多久了?」阿伊莎問。
「三天了,快的話,再有兩天就能到月華城。韓將軍收到信,立刻出兵,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五天。
她要守五天。
用三千老弱,守三萬大軍的五天。
「傳令。」阿伊莎轉身,「所有人上城牆。婦孺老弱,能搬石頭的搬石頭,能燒水的燒水。震天雷架到城門樓上,等大月氏人進入八十丈內,再開炮。」
「是!」
命令傳下去,整座城都動了起來。
男人們扛著滾木擂石上城牆,女人們燒水熬粥,孩子們幫著搬運箭矢。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逃跑,甚至沒有人哭。
他們隻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他們的城。
這是他們的國。
阿伊莎走下城樓,準備去巡視城牆。
剛走到城門洞,忽然停住腳步。
城門洞裡,站著兩個人。
一老一少。
老的看起來有七十多了,鬚髮皆白,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樹皮。
他穿著一身破爛的羊皮襖,腰間系著根麻繩,手裡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
小的那個是個少年,十四五歲的樣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同樣破爛的衣裳。背著一個大包袱,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後,隻露出半張臉,好奇地看著阿伊莎。
「你們是什麼人?」阿伊莎身邊的侍衛上前喝問。
老人沒理侍衛,隻是看著阿伊莎。
那雙眼睛,在阿伊莎臉上停留了很久。
從眉眼,看到嘴角。從嘴角,看到那雙抱著孩子的手。從手,看到那雙踩在碎石上的腳。
阿伊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老人家,您是……」
「于闐人。」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乾涸的河床,「在昆崙山上住了四十年的于闐人。」
阿伊莎愣住了。
昆崙山上?
住了四十年?
「老人家,您怎麼下山了?」
老人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句:
「公主殿下,您知道昆崙山上有什麼嗎?」
阿伊莎想了想。
「有雪。有石頭。有野羊、野驢、野兔。還有……」
「還有野獸。」老人接過話,「比野羊大得多的野獸。熊,狼,雪豹。」
阿伊莎心裡一動。
「老人家,您是說……」
老人沒理她,轉身看著城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黑影。
「三萬大軍,三萬人,能把這座城踏平一百遍。」
阿伊莎走到他身邊,也看著城外。
「老人家,您要是能幫我們,于闐國會記住您的恩情。」
老人轉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又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知道,為什麼這四十年,我一直住在昆崙山上嗎?」
阿伊莎搖頭。
「因為四十年前,大月氏第一次打過來的時候,我逃了,我扔下妻子,扔下剛滿周歲的兒子,一個人逃進了昆崙山。後來,妻子死了,兒子也死了。就我一個人活著。」
「四十年來,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他們。夢見妻子臨死前的眼神,夢見兒子哭著喊爹,你知道那種滋味嗎?」
阿伊莎點頭。
「我知道。」
老人看著她。
「你知道?」
「我知道,當年大月氏滅于闐,我親眼看見父王母後死在亂軍之中。我逃出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什麼都沒有。」
老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還回來?」
阿伊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
城牆上,那些守軍正在忙碌。男人們扛著石頭,喊著號子;女人們提著水桶,來回穿梭;孩子們幫著遞箭矢,跑來跑去。
「因為他們,他們叫我公主。他們等著我回來。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老人沉默了很久。
「公主殿下,如果我能幫您,您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阿伊莎看著他。
「什麼代價?」
老人指了指城外。
「昆崙山上的野獸,我可以引來。熊,狼,雪豹,成千上萬。它們能幫你們擋住大月氏人。」
阿伊莎心跳加速。
「真的?」
「真的,我在山上住了四十年,跟那些野獸成了朋友。隻要我用特殊的方法呼喚,它們就會下山。」
阿伊莎剛要說話,老人又開口了。
「但是——」
「但是什麼?」
「我要先考驗您。」
阿伊莎愣住了。
「考驗?」
「對,我要看看,您值不值得那些野獸幫忙。如果您是個懦夫,是個自私鬼,是個隻會躲在別人背後的廢物,那些野獸來了,也會離開。」
阿伊莎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老人家,您要怎麼考驗?」
「大月氏前鋒,半個時辰後就會到城下。到時候,他們會派人來勸降。您要怎麼做?」
阿伊莎想了想。
「不降。」
「如果他們用百姓的命威脅呢?」
「不降。」
「如果他們把抓到的于闐人,一個一個殺死在城下呢?」
阿伊莎的手,攥緊了。
她想起那些畫面。想起父王母後倒在血泊裡的樣子。想起那些被大月氏人屠殺的百姓。
可她咬了咬牙,還是說:
「不降。」
老人看著她,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好。第一個考驗,您過了。」
阿伊莎愣住了。
「第一個?」
「對,還有第二個。」
他指著城牆上的那些守軍。
「等大月氏人開始攻城的時候,您要親自上城牆,跟他們一起守。」
阿伊莎點頭。
「我會的。」
「不是站在後面指揮,是站在最前面。敵人射箭,您要站在箭雨裡。敵人爬牆,您要親手往下砸石頭。」
阿伊莎沉默了一會兒。
「我抱著孩子,怎麼砸石頭?」
老人看向她懷裡的李伊。
「把孩子交給別人。」
阿伊莎低頭,看著李伊。
小傢夥睜著那雙墨綠色的大眼睛,正看著她。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不肯鬆開。
「李伊,娘要去打壞人,你跟嫣然姨姨待一會兒,好不好?」
李伊搖搖頭,小手抓得更緊了。
阿伊莎鼻子一酸。
可她沒有猶豫。
她轉身,把李伊遞給旁邊的侍衛。
「送去給嫣然夫人。讓她看好孩子。」
侍衛接過李伊,小丫頭哇的一聲哭了。
「娘!娘!」
阿伊莎沒有回頭。
她隻是對老人說:
「第二個考驗,我接了。」
老人點點頭。
「好。第三個考驗——」
「等大月氏人攻破城門,衝進來的時候,您要站在城門口,面對他們。」
阿伊莎愣住了。
「站在城門口?」
「對,一個人,一把刀,站在城門口。不退,不逃,不求饒。」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您這是讓我去送死。」
「也許是送死,也許不是。」
他看著她。
「如果您真能做到這一步,那些野獸,就會來。」
阿伊莎看著他。
看著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您保證?」
「我保證。」
阿伊莎深吸一口氣。
「好。我答應。」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像一朵乾枯的花忽然綻放。
「公主殿下,您知道嗎?四十年前,我要是能有您一半的勇氣,我妻子和兒子就不會死。」
他轉身,帶著那個少年,慢慢走進城門洞裡。
「我去準備了。」他頭也不回,「您守您的城。等您站在城門口的那一刻,我保證,那些野獸會來。」
阿伊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她轉身,走上城牆。
遠處,大月氏的前鋒騎兵,已經能看清旗號了。
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湧來。
城牆上,守軍們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有人開始發抖。
有人開始念佛。
有人低聲哭泣。
阿伊莎走到他們中間。
「于闐的勇士們。」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
「大月氏有三萬人。咱們隻有三千。」
「可咱們有昆崙山。」
有人愣住了。
「昆崙山?」
「對。」阿伊莎指著遠處那座巍峨的雪山,「昆崙山上,有咱們的祖宗。有咱們的神靈。有咱們的——」
她想起那個老人的話。
「野獸。」
守軍們面面相覷。
阿伊莎沒有解釋。
「守住了,于闐國就回來了。守不住,咱們就跟這座城一起,埋在昆崙山下。」
「你們,願意跟我一起守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
「願意!」
又一個。
「願意!」
「願意!」
「願意!」
喊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像潮水,像雷鳴,像這座城最後的怒吼。
阿伊莎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些喊聲,看著那些面孔。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有拿著刀的士兵,有扛著石頭的民夫,有提著水桶的婦人。
他們都是于闐人。
都是她的子民。
遠處,大月氏的大軍越來越近。
黑壓壓的,遮天蔽日。
阿伊莎握緊了手裡的刀。
那刀是李辰送給她的,臨走時親手交給她。
「阿伊莎,這把刀,陪了我三年。現在給你。」
她摸著刀柄上的紋路,心裡忽然不那麼怕了。
夫君,你在哪兒?
你能看見我嗎?
你等著。
等我守住了這座城,就回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