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宋國的東方盟約
宋公杵在殿中央,面前擺著一張羊皮地圖,上面用硃砂畫了幾個圈。
殿內坐著的都是他的心腹——太宰向戎、司馬子車、司徒公子成。三個人對著地圖上的圈,已經看了半個時辰。
宋公四十齣頭,國字臉,濃眉,鬍子修得整整齊齊。腰間的青銅劍卸下來擱在案上,劍鞘上的綠松石在燭火下一閃一閃。
「都看清了?」
宋公的手指在羊皮地圖上重重一戳。
「唐王在洛邑封了方伯,來的都是些什麼貨色——曹國寡婦、慶國娘們、東山國牆頭草,再加幾個袍子打補丁的叫花子國君。寡人沒去,衛侯沒去,陳侯沒去,蔡侯也沒去。」
向戎年紀最大,鬍子花白,說話慢條斯理。
「君上,唐王封方伯,畢竟是天子下的詔。咱們不去,說得過去。可要是公開對著幹,就得想好怎麼跟天子交代。」
「天子?」宋公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十三歲的娃娃天子。他下的詔,是姬玉貞那老太婆寫的,是李辰那小子逼的。寡人不認這個方伯。」
他頓了一下,掃視三個心腹。
「不光不認,還要讓天下諸侯看看,誰才是東方真正的霸主。」
子車是武將,說話直接。
「君上想怎麼幹?」
宋公的手指在地圖上一戳。
「結盟。東方諸侯,除了衛國、陳國、蔡國,還有幾十個中等國、小國。把他們召集起來,另立一個盟。」
「李辰的方伯,是天子封的。咱們的盟,是東方諸侯自己推的。他有天子詔書,咱們有盟約。」
公子成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擡起頭。
「君上,東方諸侯,不少已經暗中向唐國示好了。申國派了使者去洛邑送禮,梁國說要跟著唐國修路。這些國家,恐怕拉不過來。」
宋公笑了。
「拉不過來?那是好處沒給夠。」
「申國怕宋國,才向唐國示好。咱們給申國一個承諾——隻要申國加入東方盟約,宋國保他十年平安。」
「梁國想修路?唐國借錢給他修路,宋國直接出人幫他修。哪個更實在?」
向戎沉吟片刻。
「君上,結盟這事,名頭很重要。唐王封方伯,名頭是替天子管諸侯。咱們結盟,名頭是什麼?」
宋公踱了兩步,站定。
「自保。東方諸侯,不受外姓方伯節制。唐王姓李,不姓姬。他憑什麼管東方諸侯?東方的事,東方人自己管。這個名頭,夠不夠?」
向戎捋著花白鬍子,慢慢點了點頭。
「夠了。」
子車追問。
「第一個找誰?」
宋公的手指在地圖上往南移動,停在最下方。
「戴國。」
戴國是宋國南邊的一個小國。地盤不過百裡,人口不過數萬。可位置重要——卡在杞河往南入長河的必經之路上。
宋使到戴國時,戴侯正在田裡看墒情。褲腿卷到膝蓋,滿腳泥。聽說宋國使者來了,趕緊回宮換了身衣裳,袍子穿反了都沒發覺。
「宋公請戴國加入東方盟約。」
宋使開門見山,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
「東方諸侯,自保互助。不受外姓方伯節制。宋公牽頭,衛國、陳國、蔡國都會陸續加入。戴國加入,宋國保戴國十年平安。戴國的貨,優先走宋國的商路。」
戴侯接過帛書,看了半天。然後把帛書放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
「唐王那邊……知道嗎?」
宋使笑了。
「唐王在洛邑。離戴國幾千裡。他的杞河計劃,從西域到東海,說得好聽。可什麼時候能通?十年?二十年?戴國等得起嗎?」
「宋國就在戴國隔壁。商路現成。保護現成。戴侯,遠水解不了近渴。」
戴侯把帛書放下。
「容寡人想想。」
宋使走了。戴侯把相國召來。相國是個實在人,進門就問。
「君上,宋國和唐國,哪個更遠?」
「宋國近。」
「哪個更強?」
戴侯想了想。
「眼下看,差不多。宋國兵多,唐國火器強。真打起來,不好說。」
「那戴國誰能得罪得起?」
戴侯不說話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氣。
「都得罪不起。」
「那就拖。既不拒絕,也不答應。宋國來結盟,咱們不簽字。唐國來通商,咱們不關門。拖到局勢明朗再說。」
戴侯點頭。
「好。拖。」
淳于國不大,可位置好——正好卡在永濟城往南的杞河狹窄段上。
宋公的信使騎快馬趕到,遞上一封親筆信。
信中話說得直白——「淳于國卡在杞河咽喉上。李辰要疏通杞河,淳于國這段是繞不過去的。他要疏浚河道,要拓寬河面,要修碼頭。淳于國答應,就是給唐國開了方便之門。淳于國不答應,唐國就過不去。加入東方盟約,宋國幫淳于國頂住唐國壓力。」
淳于侯看完信,連夜召集群臣商議。
大殿上吵成一鍋粥。
主宋派的大夫拍著案子喊。「宋國近,唐國遠。遠親不如近鄰!加入宋國盟約,宋國保咱們平安!」
主唐派的大夫也拍著案子喊。「唐國名正言順!天子封的方伯,不比宋公自己給自己封的盟主強?而且唐國借錢修路,修碼頭,免息十年。宋國給什麼?給一句承諾!承諾能當飯吃?」
主宋派冷笑。「承諾不能當飯吃,唐國的銀子就能?銀子是借的,要還的!」
主唐派也冷笑。「十年免息,跟白給有什麼區別?杞河通了,淳于國光收過路費,一年上千兩銀子。還怕還不起?」
主宋派站起來。「杞河通航?說得好聽!從西域到東海,幾千裡水路,沿途幾十個勢力。唐王是方伯,又不是天帝。他能一一擺平?等杞河通了,咱們的鬍子都白了!」
主唐派也站起來。「宋公就能擺平?宋國連自己的軍餉都欠著,拿什麼幫咱們頂住唐國壓力?靠嘴嗎?」
主宋派漲紅了臉。「放肆!你敢污衊宋公!」
主唐派一挺兇。「污衊?宋國去年大旱,糧食歉收,軍餉欠了兩個月。這事天下人都知道!你說說,宋公拿什麼保咱們?」
主宋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淳于侯被吵得頭疼,揉著太陽穴。
「都別吵了!寡人問你們,宋國能給什麼?唐國能給什麼?」
兩派都不說話了。
「一頭是承諾,一頭是銀子。承諾不要錢,可也不值錢。銀子要還,可也真金白銀。」淳于侯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兩圈。「寡人決定,先拖著。拖到局勢明朗再說。散了吧。」
郜國是宋國的老跟班。從郜侯的爺爺那輩起,就跟著宋國。宋使一到,郜侯二話不說,拿起印璽,啪地蓋在盟約帛書上。
「宋公說什麼,郜國就做什麼。」
宋使滿意地走了。相國私下拉住郜侯的袖子。
「君上,三思啊。萬一方伯真的通了杞河呢?到時候宋國未必攔得住。咱們跟唐國翻臉,劃不劃算?」
郜侯一擺手。
「杞河通航?說得輕巧。從西域到東海,幾千裡水路,沿途有諸侯國、土人部落、洋人商站。唐王是方伯,又不是神仙。他能一一擺平?等杞河通了,寡人鬍子都白了。還是跟著宋公實在。」
相國嘆了口氣,不再勸了。
消息傳到永濟城時,李辰正在工業園區看墨燃的新船用內燃機模型。墨燃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擰一個螺栓,手上的機油抹了一臉。
李小荷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抄稿,腳步急得差點絆到門檻。
「哥,洛邑轉來的消息。宋國在東方聯絡諸侯,要另立盟約。」
李辰接過抄稿,從頭到尾看完。然後把抄稿遞給旁邊的柳如煙。
「宋公這是要跟你打擂台。」
李辰問李小荷。
「已經加入宋國盟約的,有幾家?」
李小荷翻開本子,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
「目前確認的,隻有郜國一家。郜國是宋國的老跟班,二話不說就蓋了印。其他幾家——戴國、淳于國、茅國、向國,都在拖。有的說要等秋收以後,有的說要跟群臣商議,有的乾脆連使者都不見。」
李辰笑了。
「都在拖。拖是好事。說明他們在猶豫。猶豫,就是還沒下決心。」
「唐王,咱們怎麼應對?」
李辰把手裡的扳手擱在發動機旁邊,站起來。
「宋公結盟,名頭是東方自保。這個名頭,咱們不能硬頂。硬頂就坐實了他的話——外姓方伯欺負東方諸侯。不頂,也不能讓他把人都拉走。」
「那怎麼辦?」
「他給承諾,我給實惠。他派人修路,我派工修路。他保平安,我給銀子。他拉人結盟,我也拉人結盟——不是結軍事的盟,是結商路的盟。」
李辰走到掛在牆上的大地圖前。
地圖上,杞河像一條蜿蜒的藍色血管,從西域一直流到東海。永濟城在最中間,往上遊是月華城,往下遊是蜿蜒千裡、流經無數勢力的中下遊。宋國在最東邊,不靠杞河,可它的勢力範圍正好覆蓋了杞河中下遊的十幾個小國。
「告訴宋國周圍那些小國,跟著宋國,能吃飽。跟著唐國,能吃好。」
李小荷擡起頭。
「哥,那些小國,誰給的好處多就跟誰?」
「對。他們不是在選邊站,是在算賬。算誰給的好處多,誰的拳頭硬,誰的承諾靠得住。宋公給承諾,可承諾不要錢。我借銀子,修路修碼頭,免息十年。是真金白銀。那些小國,窮怕了。真金白銀比空口承諾實在。」
李小荷又問。
「那戴國呢?戴國卡在杞河往南的咽喉上。宋公拉攏戴國,就是掐咱們的脖子。」
李辰想了想。
「戴國是拖,不是拒。拖,就是還沒站到宋國那邊。你給周婉清發電報,讓她以曹國太後的名義,給戴侯寫封信。」
「曹國和戴國是遠親,周婉清的母親是戴國人。讓婉清跟戴侯說,唐國願意幫戴國修從國都到杞河碼頭的路。免息,十年還。條件是,戴國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的盟約。」
柳如煙眼睛亮了。
「用親戚關係,打感情牌。再加修路的實惠。戴侯很難拒絕。」
李辰又說。
「還有淳于國。給餘樵先生寫信,讓餘老先生給淳于侯算筆賬——杞河通航後,淳于國是必經之路,光收過路費,一年就有上千兩銀子。這個賬,要算給淳于侯聽。」
柳如煙輕輕拍了一下掌。
「餘老先生的信,比咱們的使者還管用。」
李辰轉過身,看著窗外。杞河在不遠處靜靜流淌,河面上帆影點點。
「宋公想掐住杞河的咽喉。可他忘了,那些小國不是他的兵。他們有自己的算盤。誰給活路,他們就跟誰。唐國給的活路,比他給的承諾,更實在。」
李小荷合上本子,轉身就走。
「臣妹去發電報。」
戴侯接到周婉清的信,在宮裡想了三天。
信是曹國的快馬送來的,信封上蓋著曹國太後的印。
裡面字跡娟秀,語氣親近又不失分寸——「戴侯舅父,侄女婉清敬上。曹國與戴國,血脈相連。侄女不敢看著舅父夾在宋唐之間為難。方伯願意幫戴國修路,從國都直通杞河碼頭,免息十年。隻求戴國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舅父三思。」
戴侯把信看了三遍。看著那「不偏向任何一方」六個字。
第四天,他召來宋使,把東方盟約的帛書雙手奉還。
「戴國小,經不起折騰。宋公的好意,寡人心領。可戴國隻想安生過日子,不摻和大國的事。」
宋使臉色鐵青,收了帛書就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戴侯,唐國的路,修不修得通,還不一定。」
戴侯沒回話。
宋使走了。戴侯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對著周婉清那封信,又看了很久。
淳于侯接到餘樵的信,當天晚上點著燈看了三遍。
信上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像刀刻的——「淳于侯足下:老朽餘樵。聞足下為宋唐之事困擾,特奉一言。杞河若通,淳于國居其中段,為必經之路。來往船隻,日以百計。每船收過路費一兩,一年便是數千兩。足下可知,淳于國眼下全年稅收,不過五百兩。數千兩對五百兩,何去何從,足下自裁。」
第二天一早,淳于侯召來主宋派的大夫,把餘樵的信遞過去。
「你看看。餘老先生說,杞河通航後,淳于國一年光收過路費就能有上千兩銀子。」
主宋派的大夫看完信,嘴唇動了動。
「君上,餘老先生的話,未必……」
「未必什麼?」淳于侯打斷他,「餘樵二字,放在天下士林,誰不敬三分?他會為了幫唐王,編瞎話騙寡人?你去找第二個人,能說出淳于國一年稅收五百兩這種細節的?」
主宋派的大夫低下頭,不說話了。
淳于侯站起來。
「宋公給的是承諾。唐王給的是銀子。寡人決定,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盟約。」
宋國商丘。大殿上燭火搖曳。
宋公坐在案後,面前擺著幾份回函——戴國退回的帛書,淳于國婉拒的信,茅國和向國的推脫函。真正簽了約的,隻有郜國一家。
宋公的臉色比帛書還難看。
向戎捋著鬍子,嘆了口氣。
「君上,唐王反應太快了。咱們剛派使者,他就讓曹國太後和餘樵出面。修路、借錢、算賬。全是真金白銀。咱們隻給承諾,確實比不過。」
宋公一拍案,震得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那就給真金白銀!寡人不信,宋國還不如一個種地的!」
子車咳嗽了一聲。
「君上,宋國國庫……去年大旱,糧食歉收。今年的軍餉還欠著兩個月。真要跟唐國比撒銀子,恐怕比不過。」
殿內安靜了很久。燭火滋滋地燒著,沒有人說話。
宋公深吸一口氣,手指按在地圖上那個用硃砂畫出的圈上。那個圈把戴國、淳于國、郜國全圈在裡面。可現在,圈裡的國家一個接一個在往圈外滑。
「不比銀子。」
他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攥成了拳頭。
「比刀。司馬,集結兵馬。春暖花開,該練兵了。讓那些觀望的小國看看,宋國的劍,比唐國的銀子硬。」
向戎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殿外,風吹過商丘城頭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從商丘往西,過了幾個還在觀望的小國,就是戴國。從戴國再往西,就是緩緩流淌的杞河。
河水流了幾千年,靜靜地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