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路上沒有了飢荒人
二月初五,官道上。
李辰騎馬走在最前頭。韓擎回月華城了,這次回永濟城,隻帶了李神弓和二十個護衛。
人少,走得快,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溜黃土。
路還是那條路——從洛邑往東,經秀眉州,到永濟城。幾年前第一次走這條路,走了十幾天。現在路修過,寬了,平了,路上的人也不一樣了。
李辰勒住馬,站在坡上往下看。官道兩旁是大片的麥田,麥苗剛返青,綠油油的一片,鋪到天邊。田裡有農人在彎腰鋤草,三五成群,有說有笑。遠處村落的炊煙升起來,在傍晚的風裡斜斜地飄著。
「神弓,你有沒有覺得,這條路跟以前不一樣了?」
李神弓騎馬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弓,沉默了一會兒。「屬下以前跟唐王走這條路,路邊蹲著不少逃難的老百姓。拖家帶口,孩子餓得直哭。有的倒在路邊,再也爬不起來。唐王把帶的乾糧全分給他們了。」
李辰點頭。「我記得。那時候我自己也餓了一整天。回去以後,口乾舌燥,從路邊水坑裡捧了口水喝,拉了兩天肚子。」
李神弓又說。「現在路邊沒有逃難的老百姓了。」
李辰放眼望去。官道兩側,除了麥田和村莊,就是偶爾路過的商隊。
一個商隊剛從對面過來,馬車上拉著布匹和糧食,車夫坐在車轅上,嘴裡哼著小調。商隊旁邊,有個瘸腿的老頭拄著拐杖,手裡端著一個破碗,靠在路邊的樹上。看見李辰一行人,老頭舉起破碗。
「大爺,行行好。給口吃的。」
李辰翻身下馬,從乾糧袋裡掏出一塊餅,走過去遞給老頭。「老人家,腿怎麼了?」
老頭接過餅,咬了一口。「打仗打的。年輕時候被抓了壯丁,腿上挨了一刀。沒死,可腿廢了。幹不了重活,隻能出來討口飯吃。」
「家裡還有別人嗎?」
老頭搖頭。「老伴前年走了。兒子被曹國征去當兵,再沒回來。剩老頭一個人。村裡給點救濟糧,不夠吃。出來討點,湊合活著。」
李辰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放進老頭的破碗裡。「朝廷有安置傷殘老兵的政策。永濟城有專門的地方,管吃管住管看病。你願意去嗎?」
老頭愣住了。「有這好事?老頭不知道。沒人告訴老頭。」
李辰回頭對李神弓說。「記下這個村的位置。回永濟城後,讓李小荷安排人下來,把這一帶的傷殘老兵統計一下。願意去永濟城的,接去。」
李神弓點頭。「是。」
老頭抓著餅,眼淚淌下來了。「這位老爺,您是誰?」
李辰翻身上馬。「李辰。」
老頭手裡的餅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塞進嘴裡。嘴裡塞著餅,含含糊糊地喊。「唐王!是唐王!」
李辰已經策馬走遠了。
走了三裡路,李辰又停下來。路邊有個瞎子老頭坐在石頭上,手裡拉著二胡,咿咿呀呀地拉著。二胡拉得不好,調子跑到天邊去了,可嘴裡唱的詞倒是有趣。
「二月裡來龍擡頭,天子封了個大方伯。宋公氣得摔酒杯,衛侯嚇得鎖眉頭。莘侯獻魚繒侯鐵,小國排隊磕破頭——」
李辰笑了。「老人家,誰教你唱的?」
瞎子停下二胡。「沒人教。老頭自己編的。前幾天有商隊路過,說洛邑開了個什麼會盟,唐王當了方伯。老頭閑著沒事,編了幾句詞。唱得不好,客官別笑話。」
李辰從懷裡掏出十文銅錢,放進瞎子面前的碗裡。「唱得好。再編幾句,杞河通了,船來了,煤鐵棉茶滿河跑。」
瞎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客官這詞,比老頭編得好。老頭回去就改。下回你路過,老頭唱新詞。」
又走了幾裡路,經過一個村莊。村口有一座新修的土地廟,廟不大,青磚灰瓦,廟前還插著幾炷香。幾個農婦正跪在廟前磕頭,嘴裡念念有詞。
李辰問旁邊的護衛。「春耕時節,她們不去地裡,拜什麼神?」
旁邊一個護衛是本地人,說。「唐王,這不是拜神。是拜您。」
李辰愣住了。「拜我?」
護衛指了指土地廟裡。李辰走近一看——土地廟裡供的不是土地公,是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唐王李辰之位」。木牌前面擺著幾個饅頭,一盤乾果,還有一碗清水。
護衛說。「這一帶的百姓,這幾年日子好過了。逃難的人回來了,餓死的人沒了,莊稼收成也好了。他們不知道是朝廷政策好,還是老天開眼。想來想去,覺得是唐王的功勞。就湊錢修了這座廟。」
李辰站在那座土地廟前,沉默了很久。廟很小,隻有一人高。木牌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饅頭是黑面的,乾果是自家曬的紅棗。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可擺在木牌前面,擺得整整齊齊。
李辰把那碗清水端起來,倒了半碗在地上。然後把碗放回去。
「走吧。」
翻身上馬,繼續趕路。李神弓跟在後面,難得主動開口。「唐王,您在百姓心裡,已經是神了。」
李辰搖頭。「不是神。是人。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回到永濟城。
玉娘站在城門口等著。穿著一身藍色的棉袍,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身後跟著李小荷。肚子還沒顯,可臉色紅潤,精神好得很。
「唐王,您可回來了。」玉娘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洛邑的飯不好吃?」
李辰下馬。「好吃。可沒有你做的好吃。」
玉娘笑了。「臣妾晚上包餃子。羊肉大蔥餡的。」
進了府,李小荷端上賬本。「哥,春耕的事,各縣都報了計劃。秀眉州今年要擴種雜交水稻,種子已經備好了。永濟城周邊的農戶,也要種玉米。種子是西大學堂農學院新培育的,耐旱,產量高。另外,從永濟城到月華城的電報線,已經架了三分之一。工程隊說,預計秋天能全線接通。」
李辰翻了翻賬本。「春耕、電報、修路,都在辦。好。還有一件事,永濟城傷殘老兵安置點的擴建,你盯一下。我從洛邑回來,路上看到一個瘸腿的老兵,沒人管,在路邊討飯。唐國的兵,打仗受了傷,不能讓他們討飯。」
李小荷在本子上記。「臣妹記住了。明天就派人下去摸查。」
玉娘端上茶。「唐王,會盟順利嗎?」
「順利。該來的都來了。沒來的,嗤之以鼻的有,左右搖擺的有,願意跟著走的有。」
「那些沒來的大國,怎麼辦?」
「不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春耕、修路、疏通河道。把這些做實了,那些觀望的,自然會靠過來。嗤之以鼻的,以後會來求我。」
玉娘點頭。「唐王說得對。自己強了,別人自然會來。」
李小荷又遞過來一封信。「哥,餘樵先生派人送來的信。」
李辰拆開信。信上隻有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聽說你封了方伯。老朽在桃花源喝了三杯酒。不是為你,是為那些終於能吃上飯的百姓。你做了方伯,別飄。該種地種地,該修路修路。杞河的事,老朽想過了,從永濟城往南,入長河,再入海,上千裡水路。沿途的勢力,你一個一個談。談不攏的,等你的輪船造出來再說。」
李辰笑了,把信遞給玉娘。「餘樵先生,還是那麼直接。」
玉娘看完了信。「輪船是什麼?」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工業園區的煙囪正在冒煙。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遠處傳來,混著杞河裡的水聲。
「輪船,就是裝上內燃機的船。不用風帆,不用縴夫,燒油就走。順水一天幾百裡,逆水也幾百裡。杞河上有了輪船,從永濟城到月華城,現在逆水要五天。輪船,兩天就到。從永濟城南下入海,現在靠風帆,要一個月。輪船,十天。」
玉娘眼睛亮了。「那美麗島的橡膠呢?」
「更快。現在從美麗島運橡膠回來,帆船要四個月。輪船,一個多月就能跑一個來回。」
「橡膠運回來,能做什麼?」
「能做的東西多了。雨鞋、電線絕緣、傳送帶、密封圈。內燃機上用的密封圈,現在是小批量手工做的,產量低,成本高。有了足夠的橡膠,密封圈能大批量生產,內燃機能裝到更多的車和船上。」
李辰轉過身,「我現在最想造的,就是輪船。有了輪船,美麗島的橡膠就不愁運了。有了橡膠,工業的血管就不堵了。」
正說著,墨燃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鐵疙瘩,臉上黑一塊紫一塊,眉毛又燒掉了一截,剩下半條。可眼睛亮得嚇人。
「唐王!臣把內燃機裝到馬車上試了一圈!跑了二十裡,沒熄火!水箱開了三次鍋,可愣是沒熄火!」
李辰接過那個鐵疙瘩。是內燃機的氣缸蓋,上面還冒著熱氣。
「跑得怎麼樣?」
墨燃興奮得語無倫次。「快!比馬車快多了!從工業園區到城門,來回二十裡,跑了一個時辰。馬跑這段路要兩個時辰。臣坐在車上,風吹得眼睛睜不開。路邊的老百姓全伸著脖子看,有人喊妖怪來了。」
玉娘笑了。「妖怪?」
「可不是。那車沒馬拉,自己跑。轟隆隆響,排氣管冒青煙。老百姓說是鐵牛精,不敢靠近。」
「什麼時候能裝在船上試試?」
「船上?唐王,臣還沒想過裝船上。」
「那就開始想。」李辰把氣缸蓋還給他,「內燃機裝在馬車上,跑得快。可馬車隻能拉人,拉不了貨。拉貨,還得靠船。杞河上現在跑的全是帆船和人拉縴。裝一台內燃機,不用帆,不拉縴。三百石的貨船,裝一台內燃機,能跑得比馬車還快。想想看。」
墨燃眼睛發直,呆了半天。一拍大腿。「臣懂了!船上空間大,能裝更大的內燃機。四缸、六缸,力氣比現在這台大幾倍。散熱也好辦,直接用水泵從河裡抽水,水冷效果比車上強得多。密封圈,船上空間大,能多備幾套,壞了隨時換。」
李辰點頭。「還有。船上的內燃機,要燒重油。重油比汽油便宜,更耐燒。永濟城現在用的汽油,是從於闐國石油裡蒸出來的,成本高。重油沒人要,便宜得很。船上燒重油,運費能更低。」
墨燃掏出一個本子,刷刷刷地記。
「先別急。橡膠密封圈現在還是手工做的,產量低。你要造船用的大內燃機,密封圈要得多。」李辰按住他的本子,「等美麗島的橡膠運回來,建了橡膠廠,密封圈能批量產了,船用內燃機才能正式生產。現在先做原型機,試驗用。」
墨燃點頭。「臣明白。先做一台小的,裝在一條小船上試。試成了,再放大。」
他抱著氣缸蓋,風風火火地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唐王,那台馬車上的內燃機,能不能先跑一陣?從永濟城到新洛,來回四百八十裡。臣想跑一趟,看看能跑多遠不熄火。」
李辰點頭。「能。讓李神弓派兩個護衛跟著你。萬一壞在半路,有人幫忙推車。」
墨燃咧嘴笑了,轉身就走。嘴裡還念叨著。「輪船,輪船,水上跑的蒸汽機……不對,是內燃機……」
玉娘看著墨燃的背影。「墨燃先生,眉毛又得重新長。」
李辰說。「沒事。眉毛長得快。」
李小荷在旁邊捂著嘴笑。
晚飯是餃子。羊肉大蔥餡的,皮薄餡大。柳如煙從新洛回來了,坐在李辰旁邊。趙淑儀抱著李治,孩子已經會笑了,咿咿呀呀地叫著。妞妞坐在對面,埋頭吃餃子,一口氣吃了十五個。
柳如煙放下筷子。「唐王,這次去洛邑,有什麼收穫?」
李辰也放下筷子。「收穫不小。最大的收穫,不是封了方伯。是看清了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願意跟著唐國走。」
「有多少?」
「大國嗤之以鼻,小國左右搖擺。但窮國,願意跟著走。」李辰喝了一口餃子湯,「窮國沒別的選擇。他們沒飯吃,唐國給他們飯吃。他們沒路走,唐國給他們路走。他們就跟著走。」
柳如煙點點頭。「所以春耕、修路、疏通河道,不光是唐國自己的事。也是給天下人看——跟著唐國走,有飯吃,有路走。」
「對。」
妞妞擡起頭。「爹,什麼是輪船?」
「你聽誰說的?」
「剛才在門口,聽墨燃爺爺念叨的。他說輪船可厲害了,沒帆沒槳,自己跑。」
李辰摸了摸她的頭。「輪船,就是裝了大鐵疙瘩的船。那個大鐵疙瘩自己會轉,帶著船跑。以後去美麗島,不用等風。想去就去。」
妞妞眼睛亮了。「那能不能坐輪船去看李伊妹妹?」
「能。等輪船造出來,帶你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