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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胭脂劫》

  永濟城。

  春風渡河,吹綠了玉娘關外的柳梢,也吹來了中原第一撥走南闖北的戲班子。

  這戲班叫「慶和班」,原先在洛邑城東的天橋撂地賣藝,最拿手的戲碼是《狸貓換太子》和《鍘美案》。

  正月裡洛邑大亂,戲班子散了夥,班主陳慶和帶著七八個老弱殘兵一路西逃,本想奔唐國討口飯吃,沒想到在永濟城門口就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圍了幾百號人,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陳慶和踮腳往裡瞅,隻聽見有人高聲念: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羅裙,乃裹鐵骨。彼女子兮,以身為刃;彼紅顏兮,以血為誓……」

  念到一半,聲音哽咽了。

  人群裡有人在抹眼淚,有人攥緊拳頭,有人低頭喃喃自語。

  陳慶和一頭霧水,扯扯旁邊一個漢子的袖子:「這位大哥,敢問這是……」

  漢子轉頭,眼眶還是紅的:「月華城的事,你不知道?」

  「月華城?」

  「望西驛,改名月華城了,二十八位姑娘,用身子下毒,跟突厥左賢王同歸於盡,換了一座城。」

  陳慶和愣住。

  漢子見他茫然,索性把懷裡的抄本塞過來:「自個兒看!」

  那是手抄的《裴氏悼月華烈女文》,字跡潦草,墨跡新舊不一,顯然被人傳抄了無數遍。陳慶和捧著這卷粗陋的紙,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時,他隻是覺得文章寫得好——不愧是前朝皇後,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看第二遍時,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兒,也是十六歲,也是那樣瘦伶伶的肩胛骨。

  看第三遍時,他把抄本還給漢子,轉身對班子裡的角兒說:

  「老本子都燒了。咱們排新戲。」

  「排什麼?」

  「排月華城。」

  慶和班在永濟城關帝廟前搭台。

  這是《胭脂劫》第一次與世人見面。

  沒有正經的戲服,從布莊賒了幾匹白布,裁成素裙;沒有像樣的道具,柴房裡翻出幾根燒火棍,裹上紅綢充作刀劍。角兒們餓著肚子排了三天戲,嗓子還是啞的,身段還是僵的,可台下的人不在乎。

  第一折演小雀兒離家。演母親的旦角一句「兒啊」剛出口,台下就有老太太放聲大哭。

  第二折演蘇媽媽請命。演蘇媽媽的老旦跪在「唐王」面前,念那句「民婦這條命是王爺給的,值了」,台下已經哭倒了一片。

  第三折演大帳獻舞。沒有突厥人,沒有迷藥,沒有那些不堪言說的淩辱——班主陳慶和斟酌再三,把這些都隱在了幕後的鑼鼓聲裡。台上隻有一群白衣女子,圍成一圈,緩緩跪下。

  然後,燈暗了。

  再亮起時,台上隻剩下二十八個空位。

  台下靜了很久很久。

  靜到陳慶和以為這戲演砸了。

  忽然,角落裡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掌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漫過關帝廟的飛檐,漫過永濟城的夜空,漫進每一個人的心裡。

  沒有人喝彩,沒有人叫好。

  隻是鼓掌。

  掌心裡帶著淚。

  戲班子紅了。

  從永濟城唱到新洛,從新洛唱到新州,從新州唱到洛邑。每到一地,萬人空巷,一票難求。

  有人趕了三百裡路,隻為看一眼「小雀兒」長什麼樣;有老者帶著全家老小,跪在戲台前磕頭謝恩;有富商當場捐出五百兩銀子,點名要給「蘇媽媽」添置行頭。

  陳慶和從一個落魄班主,一夜之間成了中原梨園炙手可熱的人物。

  可他笑不出來。

  每次演到第三折,每次看到台下那些哭成淚人的面孔,他就想起那個給他抄本的漢子說的話:

  「班主,您這不是戲。您這是給她們立碑。」

  洛邑。

  慶和班進城那天,城門官特意免了他們的入城稅。拉戲箱的騾子踩壞了三塊青石闆,工部來人看了看,擺擺手說算了算了,回頭補上就是。

  戲台搭在宗正府斜對面。姬老爺子原本稱病不出,聽下人說了戲文內容,沉默半晌,讓人擡著軟轎悄悄去了後巷。

  他沒進戲園子,就坐在轎裡,隔著簾子聽。

  聽到「彼女子兮,以身為刃」時,老爺子忽然掀開轎簾,對身邊的長孫說:

  「給姬玉貞寫信。就說……她選的路,或許是對的。」

  這是姬家老爺子第一次承認,姬玉貞當年離族投唐,或許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種守護。

  洛邑城南,清風樓。

  這是洛邑最大的茶樓,平日裡坐滿了清談的文人墨客。今日的茶錢格外便宜——掌櫃說了,凡是寫詩悼念月華烈女的,茶錢全免。

  靠窗的位置上,一個青衫落第的秀才正奮筆疾書。

  他叫沈慕文,三次赴考不中,在洛邑蹉跎了七年。

  家產當盡,妻離子散,隻剩一管禿筆和滿腹牢騷。平日裡寫的詩都是懷才不遇、世道不公、老天無眼。

  今天他寫不下去了。

  那些「懷才不遇」在二十八個姑娘面前,輕得像屁。

  「塞上黃沙埋玉骨,城中素雪吊芳魂。」

  寫完這一句,沈慕文忽然伏案大哭。

  旁邊有人探頭來看,讀了一遍,默然片刻,輕聲說:「好詩。」

  這詩當天就被傳抄出去,次日登了洛邑的邸報。有世家公子願出百金買下,沈慕文沒賣。

  他把詩稿揣在懷裡,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去了月華城,要在碑前磕個頭。

  新洛,西大學堂。

  裴寂的《悼月華烈女文》已經傳遍天下,可她本人對這一切保持著奇異的沉默。

  直到今天。

  幾個女學生聯袂而來,站在她案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為首的姑娘叫林芷,十七歲,是西大第一批女學生裡年紀最小的。她手裡捏著一捲紙,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山長,」林芷開口,「學生寫了幾首詩,想請您指點。」

  裴寂接過紙卷,展開。

  第一首寫小雀兒。

  第二首寫蓮心。

  第三首寫蘇媽媽。

  文辭稚拙,格律粗疏,可是每一句都蘸著血。

  裴寂看了很久。

  「你們想把這些詩送去月華城?」裴寂問。

  林芷搖頭:「送去有什麼用?她們……都看不到了。」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抖:「學生隻是想……想讓更多人知道她們。」

  「知道什麼?」

  「知道她們不隻是妓女,知道她們也會怕,也會疼,也會想家。知道她們是替咱們死的。」

  裴寂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大周皇後時,也曾見過那些被稱為「賤籍」的女子。她們低著頭,彎著腰,從宮牆外的長街匆匆走過,像一串無聲的影子。

  她從未正眼看過她們。

  「山長,」林芷又說,「學生想畢業後去月華城。」

  「做什麼?」

  「教書,月華城的百姓救了城,可他們的孩子沒人教。學生想去那裡辦學堂。」

  裴寂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姑娘。

  她穿著西大統一的青布襦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目間還有未褪的稚氣。可她說「想去月華城」時,語氣平淡得像說「想去吃碗面」。

  「那裡離突厥很近。」裴寂說。

  「學生知道。」

  「那裡風沙大,水貴,日子苦。」

  「學生知道。」

  「你一個姑娘家,孤身去那麼遠的地方……」

  「山長,學生不是孤身。二十八個姑娘都能去,學生為什麼不能去?」

  裴寂沒有再勸。

  她提起筆,在林芷的詩稿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去關山萬裡,珍重。」

  同一輪月亮照在郢都。

  吳先生從侯府出來,腳步比往日輕快了些。

  街角有人在談論月華城的事。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說得唾沫橫飛:「……那戲文裡唱,二十八個姑娘跪成一圈,齊齊整整,比咱們郢都的城牆還齊……」

  吳先生駐足聽了一會兒。

  他想起後院水閣裡那個女人。

  林秀眉已經被關了一個多月了。曹侯腿傷惡化,性情越發暴戾,卻沒有再碰她——不是不想,是力不從心。吳先生冷眼旁觀,知道這位侯爺已是強弩之末,隻差最後一根稻草。

  月華城的故事,會不會就是那根稻草?

  吳先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要去水閣一趟。

  不是為了曹侯,也不是為了李辰。

  隻是想讓那個女人知道——千裡之外,有一座城為了紀念二十八個像她一樣苦命的女子,改了名字。

  郢都侯府後院。

  周婆子照例來送飯。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

  「夫人,」周婆子壓低聲音,「有人托老奴給您帶句話。」

  林秀眉擡起頭。

  她已經很久沒有擡頭了。每天隻是呆坐著,看窗外的天,從亮看到黑,從黑看到亮。

  「誰?」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周婆子沒回答名字,隻是念了一段話: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羅裙,乃裹鐵骨……」

  林秀眉靜靜聽著。

  聽完後,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婆子以為她沒聽懂。

  「夫人?」

  林秀眉忽然開口:「她們……叫什麼名字?」

  周婆子一愣:「什麼?」

  「那二十八個姑娘,她們叫什麼名字?」

  周婆子努力回憶那些從街頭巷尾聽來的名字:「有小雀兒……蓮心……春紅……婉兒……」

  林秀眉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她沒有哭。

  從被擄那天到現在,她幾乎沒有哭過。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活著出去。

  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再見妞妞和李辰。

  隻是想活著出去,到那座叫月華城的城門口,對著那塊碑,認認真真磕個頭。

  替天下所有被輕賤、被踐踏、被遺忘的女人,磕這個頭。

  「周媽媽,這飯……涼了。」

  周婆子這才發現,今晚的飯菜,林秀眉一口沒動。

  可她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光。

  那是四十多天來,周婆子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的光。

  洛邑,清風樓。

  掌櫃的清點賬目時發現,過去十天裡茶錢虧了八十多兩——寫詩的讀書人太多了,把庫存的茶葉都快喝光了。

  可他一點也不心疼。

  不光不心疼,還在門口新掛了一副對聯。字是請城南書法最好的周老先生寫的,墨跡淋漓:

  「廿八紅顏歸月華,千秋碧血化胭脂。」

  這對聯掛出去,引來更多人圍觀。有人認出筆跡,驚訝道:「周老先生不是封筆十年了嗎?」

  掌櫃的隻是笑,不說話。

  周老先生封筆十年,是因為十年前他最疼愛的小女兒被惡霸強佔,投井自盡。官府收了賄賂,判了「自尋短見,與人無尤」。

  老先生從此不再寫字。

  直到他聽說了月華城的故事。

  那天夜裡,老先生獨自磨了一池墨,寫了一夜的字。

  天亮時,他把這幅對聯交給清風樓的掌櫃,隻說了一句:

  「我女兒的名字,沒人記得了。但有人記得小雀兒,有人記得蓮心,有人記得那些沒人記得名字的姑娘。」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這樣很好。」

  通往月華城的官道上。

  一個青衫落第的秀才,背著舊書箱,獨自西行。

  他叫沈慕文。

  他懷裡揣著那首寫了一半的詩稿。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知道月華城有沒有學堂、有沒有書院、有沒有人需要他這樣一個百無一用的讀書人。

  但他還是要去。

  二十八個姑娘從撒馬爾罕逃難而來,一路千裡,一無所有。

  她們都能走到。

  他為什麼不能?

  四月將盡,春風漸老。

  月華城的石碑前,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有商人、書生、工匠、農人,還有拄著拐杖的老太太和抱在懷裡的嬰孩。

  沒人組織,沒人號召,也沒人登記造冊。

  隻是某一天,有人忽然想去看看那座城。

  然後另一個。

  然後無數個。

  他們從四面八方來,在這塊碑前站一站,放下帶來的野花、供果、香燭,還有自己寫的詩詞、悼文、甚至隻是歪歪扭扭的「謝謝」兩個字。

  守碑的老人每天清掃,每天都能收到新的祭品。他把那些字跡不工的謝意收進木匣,存了滿滿一匣。

  有人問:這些字又不值錢,留著幹嘛?

  老人說:值不值錢,不是咱們說了算。

  是那些姑娘說了算。

  她們說值,就值。

  風從大漠來,吹過碑前的野花。

  那些花是百姓們種的,有牡丹、月季、梔子,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沒人分得清哪一朵屬於誰。

  但每一朵,都開得很好。

  碑文最後一行,字跡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每個字都能認得出:

  「唐國永寧二年三月,二十八女殉城於此。魂兮歸去,守望四方。」

  守望四方。

  她們曾是最卑微的人。

  如今,她們守著一座城。

  守著一個時代剛剛裂開的,那一道細微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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