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打退薩摩藩浪人
薩摩藩的船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出現在葫蘆口外海的。
兩條船,船身窄長,船舷上各架著四桿火繩槍,船頭掛著畫了丸十字紋的燈籠。
領頭的是島津家老手下一個叫黑田的武士,四十齣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舊刀疤。據說年輕時在九州跟另一夥浪人爭碼頭時被人劈的,傷愈之後更嗜殺。
另一條船的領頭叫松本,比黑田年輕幾歲。為人陰沉,話不多,但每次上岸搶掠時手下從不留情。
兩條船加在一起攏共二十來個人,跟往年一樣的陣仗,一樣的人數,一樣在灣口外熄了燈籠等著天亮衝進來。
天蒙蒙亮時黑田站在船頭,拿刀鞘敲了敲船舷。
「松本,今年這漁村怎麼比往年安靜。往年這時候沙灘上已經開始曬網了。」
「可能起得晚。去年搶了他們那麼多紅藻粉,今年怕是連曬網的力氣都沒了。那個通譯官的兒子被咱們打斷了肋骨,現在多半還躺在床上起不來。中山國這種小地方,打斷幾根骨頭就老實了。」
「起得晚也聽不見孩子哭。漁村裡孩子多,天不亮就鬧。你不覺得這安靜得有點邪門。海上連條小漁船都沒有,往年來的時候灣口起碼有幾條早出的漁船。」
「邪門什麼。被打怕了而已。去年咱們走的時候撂了話——今年交不出貢品就燒三個漁村。他們怕是連貢品都湊不齊,把人都撤到山裡去了。正好,省得費事。」
黑田把刀鞘往船舷上一拍。
「進灣。按老規矩——先放一輪槍嚇唬嚇唬,然後上岸搬東西。」
兩條船升起帆往葫蘆口裡駛。
灣口窄,隻能容一條船先進,黑田的船打頭,松本的船跟在後面。
船進到一半時黑田擡頭看了一眼兩側崖壁——崖壁上除了幾叢棕櫚葉,什麼都沒有。棕櫚葉被海風吹得輕輕晃,露水從葉尖滴下來。
崖壁凹洞裡,少年蹲在炮眼後面,手裡攥著火摺子。尚順站在旁邊,從炮眼裡盯著下面那條越來越近的船,呼吸壓得極低。
「尚伯,他們進射程了。」
「先不打船。按唐王教的——先禮後兵。瞄船頭前面二十步的水面,放一炮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這港口以後有人守了。這一炮不是打人,是打給他們看的。」
少年把火摺子湊近引線。
引線嘶嘶地燒了幾息,鐵炮在凹洞裡震了一下,炮聲在葫蘆口兩側崖壁之間來回撞,聲音比雷還響。
炮彈落在黑田的船頭前面不到十步的水面上,濺起的水花潑了黑田滿臉。
黑田臉上那道舊刀疤被水花一激,條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拿袖子蹭掉臉上的海水,擡頭看崖壁,又低頭看船頭前面的水花,嘴巴張了張,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難以置信。
「他們有炮。中山國有炮。松本,退!」
松本的船在後面剛進灣口,還沒來得及掉頭。船頭在窄灣裡橫過來時船舷撞上了東側崖壁下的暗礁,船底闆被礁石劃出一道半尺長的口子,海水順著裂縫往裡灌。
船上的浪人手忙腳亂地拿布條塞裂縫,布條塞進去馬上被水衝出來。
「船底破了!退不出去!」
黑田的船還在往前沖。
舵手被炮聲震懵了,舵輪打得慢了半拍,船頭在灣心裡斜著往前滑。黑田回頭朝舵手喊了一聲「退」,話還沒說完,西側崖壁上第二炮響了。
尚順親自點的引線,這一炮沒有瞄水面,炮彈打在黑田的船舷上,木屑橫飛。船舷被轟出一個臉盆大的豁口,兩個站在船舷邊上的浪人被氣浪掀下了海。
「松本!松本!」
沒人應。松本的船卡在暗礁上動彈不得,船上的浪人全趴在船舷上拿火繩槍往崖壁上瞄,可火繩槍的槍子打不到崖壁凹洞,彈丸打在岩壁上隻濺起幾塊碎石。
少年在凹洞裡看得清清楚楚,轉頭對尚順說。
「尚伯,他們在點火繩。今天的海風這麼大,火繩很難點著。果然下雨天點不著。」
「別連發。等他們再往灣心裡漂一點。讓他們漂——漂到退不出去的位置再說。炮彈不多,每一發都要用在刀刃上。這黑田現在還在猶豫——他想退又怕回去沒法跟島津交代。這種人心不定的當口,再補一炮他就徹底慌了。瞄船尾的舵,打掉他的舵他就想退也退不了。」
少年重新裝填,拿鐵釺捅實炮彈,瞄了瞄船尾。第三炮打出去,黑田的船舵被轟掉半邊,舵輪空轉,船在灣心裡打起了轉。
黑田趴在船舷後面,刀已經拔出來了但不知道往哪兒砍,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變成了驚恐。
「別打了!別打了!我們退!貢品不要了!」
「你說退就退。往年你們來搶紅藻粉的時候,中山國的人說別搶了,你們聽了嗎。你們打斷了我兒子的肋骨,那時候你們怎麼不說別打了。」
尚順的聲音從崖壁上壓下來,沒有憤怒,隻有一股憋了十幾年的氣終於吐出來的平靜。
黑田聽出了這個聲音。去年冬天在碼頭上見過這個老頭,這老頭的兒子擋在碼頭上的時候就在旁邊看著。當時這老頭不在,現在他在了。
「尚順。那個通譯官。他怎麼會在崖壁上。他怎麼會有炮。這炮是哪裡來的——九州沒有這種炮。」
松本的船還卡在暗礁上,船底的水已經灌了半艙。
船上的浪人全扔了火繩槍往岸上跳,爬到礁石上時被石匠隊埋伏的人拿魚叉頂住了。老石匠拿魚叉尖頂著松本的兇口。
「別動。魚叉尖上有倒鉤,紮進去拔不出來。你們這火繩槍下雨天點不著,還是扔了省事。來人,把他們全捆了。」
從清晨到晌午,黑田和松本以及二十來個浪人全被押到了漁村村口的沙灘上。
火繩槍繳了十多桿,兩條船一條舵被轟爛一條船底撞破,擱在灣心裡半沉不沉。
黑田被反綁著跪在沙灘上,刀疤臉上全是硝煙熏的黑灰,那兩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舊傷被黑灰填滿了,看上去反而沒那麼猙獰。少年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火摺子。
尚順的兒子拄著竹竿從鐵匠鋪裡走出來,站在黑田面前,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去年冬天你在碼頭上打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中山國也會有炮。」
黑田擡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問你話。你去年打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中山國也會有炮。我這兩根肋骨斷了以後天天在鐵匠鋪裡拉風箱,拉到一半就疼得直不起腰。但我不恨你——因為你打了我,我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的。」
黑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炮是哪裡來的。九州沒有這種炮。閩越也沒有。」
「海門港。杞河口的海門港。你們九州人不知道海門港嗎。」
「海門港是什麼地方。」
「是一個不收進城稅的地方。一個煮蛤蜊湯不放姜的地方。一個賣我們鐵炮還教我們怎麼架炮的地方。你回去告訴島津家老——中山國以後不用交貢品了。」
尚順從崖壁上下來,走到黑田面前。沒有看他,先走到兒子身邊把竹竿扶正了。
「黑田。我不殺你。殺了你,薩摩藩跟中山國就是死仇了。中山國不想結死仇,隻想守住自己的港口。你回去以後跟島津家老說三件事。第一,中山國的貢品從今天起取消了。第二,你們那兩條船——一條船舵被我們轟爛了,一條船底撞破已經進了半艙水。給你們一條小漁船劃回去,從中山島到九州順風也要五天,你們自己看著辦。第三——算了,第三不用說了。你回到九州自然會知道。」
黑田被押上一條小漁船。松本和剩下的浪人擠在船闆上,個個渾身濕透,火繩槍被繳了,刀也被收了,劃著兩條破槳往北邊漂。
少年站在崖壁凹洞裡看著小漁船越漂越遠。
「尚伯,你為什麼不告訴他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唐王說過,鐵炮隻守港口,不欺弱小。這句話我刻在崖壁上了。但不告訴他。讓他自己去打聽。他回到九州以後會去打聽海門港是什麼地方。打聽到了就會知道——中山國背後的不是山神,是一個不收進城稅的大國。」
傍晚時分,漁村裡開了三壇埋了十五年的甜米酒。
尚順端著酒碗站在老榕樹下,對著全村的人說了一番話。村裡人全都坐在沙灘上,老婦人們抱著孩子,孩子們光著腳在沙裡挖貝殼,老石匠把魚叉擱在膝蓋上。
「今天這一仗,是中山國第一次用自己的鐵炮守住了自己的港口。鐵炮是海門港換的,炮位是石匠隊鑿的,炮彈是老鐵匠打的,炮手是咱們村裡的人。這一仗不是誰替我們打的——是我們自己打的。」
「但鐵炮的來歷要記住——海門港的唐王說過一句話,鐵炮隻守港口,不欺弱小。這句話刻在崖壁上。以後每一代守炮的人都要記住。」
尚順的兒子拄著竹竿站起來,端著酒碗。
「爹。黑田走的時候,你說有三件事——第三件你沒說。現在能說了嗎。」
「第三件是——唐王還說過一句話,搶來的東西遲早要還回去,換來的東西才能長長久久。這話我沒告訴黑田,因為我不想讓他懂。他懂了就不是九州人了。」
尚順愣了一下,然後仰頭把酒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黑田的小漁船在海上漂了五天五夜,靠上九州南邊的港口時船上的人已經餓得說不出話。
碼頭上接應的人把他們拉上岸,灌了兩碗熱湯,黑田才緩過勁來。島津家老派來的使者蹲在碼頭上,拿刀鞘戳了戳黑田的肩膀。
「中山國的貢品呢。兩條船怎麼就回來一條小漁船。松本的船呢。火繩槍呢。」
「沒有貢品。中山國崖壁上架了鐵炮,從海門港換來的。船舵被轟爛了,松本的船撞了暗礁。火繩槍全被繳了。海門港在杞河口——他們在那裡不但能換鐵炮,還能學怎麼架炮位。」
「海門港。杞河口。那個地方不是荒的嗎。十年前你們不是去過一次,說沒有人煙隻有一片爛泥灘嗎。」
「十年前是爛泥灘。現在不是了。現在那裡有碼頭,有燈塔,有商業街。不收進城稅,淡水白送,碼頭費隻要五個銅闆。那裡的鐵炮比我們的火繩槍射程遠一倍,下雨天照樣打。那裡的商人拿鐵炮換珍珠——中山國就是拿珍珠換的。他們把鐵炮架在崖壁上,炮眼開在岩縫裡,我們的槍子根本打不進去。」
使者站起來,刀鞘在碼頭的石闆上磕了一下。
「海門港。杞河口。鐵炮。不收進城稅。回去稟報島津大人——這個名字記下來。一個能拿鐵炮換珍珠的地方,比中山國值錢得多。」
黑田被扶起來時腳步還踉蹌著,刀疤臉上沾著海鹽,回頭看了一眼南邊的海面。
五天前被鐵炮轟爛船舵的那一刻還在腦子裡轉,水花潑在臉上的涼意怎麼也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