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憐跟陸九淵回了中軍牙帳。

　　第一件事，先熱水盥洗沐浴，把自己昨晚折騰的一身亂七八糟洗乾淨。

　　陸九淵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日，之後便在圍屏前面鋪開湘州的地圖，目光在幾個主要城鎮之間，往複迂迴，斟酌揣摩。

　　外圍的曲江、臨賀、始安三縣已經順利拿下。

　　接下來的，便是要打下四處重鎮。

　　衡陽是湘州的屏障，邵陵是西部要衝，零陵南控五嶺，湘東茶陵則是進入江州的入口。

　　打下這四鎮，臨湘城便如探囊取物。

　　控制了湘州，便是控制了天下三成版圖。

　　他浪了一夜沒睡，但思慮起行軍打仗，籌謀如何攻城略地時，根本絲毫不見半點倦怠，反而雙目灼灼，異常興奮。

　　宋憐在圍屏後的浴斛裡，時不時弄出點淅淅瀝瀝的水聲，也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泡了一會，斟酌了一下，才與他道：

　　「九郎，我們昨日跟在大軍後面，見許多流民尾隨。」

　　陸九淵聽見她說話，眼睛不離地圖：「嗯，我知道。」

　　宋憐：「我讓明葯他們去查看過了，大軍所過之處，這樣的流民不在少數，其中也不乏年輕力壯之人，何不將他們收歸麾下，專門整編成一支軍隊？」

　　陸九淵擡起頭：「用來做什麼？放在前面做肉盾？我還沒那麼喪心病狂。」

　　「況且，我的軍餉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養閑人。」

　　他對於這些連刀槍都不會拿的人，隻有一個印象，就是拿來當肉盾，給後面的正規軍開道。

　　從前打仗，在戰場上，蠻人經常這麼幹。

　　宋憐坐在浴斛裡，氣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陸九郎！」她氣得砸水。

　　陸九淵不知又哪兒惹她生氣了，將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半回頭與她道：

　　「你問什麼，我都與你好好答了，怎麼就生氣了？」

　　他脾氣這麼「好」，宋憐又把這口氣咽下去了。

　　她從水裡站起身，給明葯扶著邁出來，披了浴袍裹上，躺下給明葯擦頭髮，又與陸九淵道：

　　「九郎，我的意思是說，你別看這些人出身貧寒，但是，他們中也許藏著一些奇人異士。我昨天就見到一個，箭法雖然沒準頭，但膂力十分過人。」

　　「這些人已經一無所有，倘若你給他們一個機會，在戰場上論功行賞，他們一定願意為自己的妻兒，為你拚命。」

　　陸九淵聽了，還認真想了想，「可是膂力過人的，我軍中比比皆是。為了軍功，人人都願拚命。」

　　宋憐有點急了，她也不擦頭髮了，站起來，繞到圍屏前：

　　「可九郎，他們是你將來的子民，如今因為你發起的戰爭而流離失所，你為什麼不給他們一個機會？」

　　陸九淵擡頭看她，都不知道她為什麼大火氣，當她是有孕了，脾氣不好。

　　於是便笑笑，伸手摸她已經隆起的小腹：

　　「好了，你消消氣，我知道了。愛民如子，第一條便是，不要隨便送他們去戰場上送命。」

　　「陸氏十二州的兵馬，我親自調教了將近七年，他們如何作戰殺敵，我最清楚。」

　　「讓那些第一次拿刀的老百姓上戰場，與他們作戰，跟送人頭無異。」

　　宋憐撥開他撫在肚子上的手：

　　「那就想些別的路子。」

　　「戰爭曠日持久，他們靠拾荒扒屍，根本無以為繼。」

　　「你若置他們不管不顧，他們可能根本活不到你登基那天，更等不到你的愛民如子。」

　　陸九淵擡頭看著她的眸子，稍微靜了一下，道：

　　「娘子，我不是菩薩，不負責救苦救難，也顧不了那麼多人。」

　　「自古以來，戰爭本就如此，一將功成萬骨枯，小民螻蟻隻能自求多福。」

　　「戰時死得多，戰後隻要好好休養生息，用不了二十年，民丁就又都生出來了。到時候，世人隻會對我締造的盛世繁華，歌功頌德，沒人記得曾經屍殍遍野。」

　　「你……！」宋憐眼裡的光，涼了下來，「高高在上的姓陸的，你真是半點都沒變。」

　　她不顧頭髮還濕著，就朝帳外走，回她的馬車上去。

　　明葯見這兩口子拌嘴了，也不敢吱聲，匆匆拿著熏籠和布巾追出去。

　　可宋憐剛到門口，還沒走出去，就聽見青墨在外面焦急道：

　　「主人，屬下有急事求見夫人。」

　　宋憐便停了腳步，杵在門口。

　　陸九淵：「進來。」

　　青墨掀了門簾，探了腦袋進來，懷裡抱著昨晚的兩隻哼哼唧唧的小狗崽子。

　　他最是機靈，一下子感覺到氣氛不對，又看到明葯在拚命使眼色，立刻一臉慘相：

　　「夫人，您快瞧瞧這兩隻小狗，從早上到現在，一直不肯吃東西，哼哼唧唧的，太可憐了。」

　　宋憐雖然在跟陸九淵生氣，但也知他有他的道理，又見兩隻小狗毛茸茸，圓滾滾的，想到昨晚的恩愛，氣也緩和了些。

　　她將兩隻小狗接過來：「給我抱抱。」

　　那兩隻小狗，一到了她懷裡，不知是不是記起昨晚在她懷裡吃飽過，立刻就不哼唧了。

　　而且還張著兩雙綠幽幽的眼睛認真看著她，揚起小鼻子嗅她，彷彿是想記住她的模樣和氣息。

　　陸九淵走下來，看了一眼，吩咐明葯：

　　「去弄點牛乳過來。」

　　宋憐以為他又要胡鬧，狠狠刀了他一眼。

　　陸九淵便與她彎著眼睛，笑眯眯的。

　　宋憐兇他：「你笑什麼笑！」

　　陸九淵：「雖然不知道到底錯在哪兒了。但是我是混蛋我知道，娘子要打要罵，都是應該的。」

　　宋憐：……

　　他這副樣子，她都不知道要從哪兒罵起。

　　牛乳拿來，宋憐喂小狗。

　　她肚子不方便，要側身蹲下，陸九淵也好心陪著蹲下，幫忙。

　　頭頂悄悄與她湊在一起，還擡頭看了她一眼。

　　宋憐知道他在看自己，但是依舊不理他。

　　陸九淵便重新低頭，大手反覆撫摸胖乎乎的小狗，面帶微笑。

　　笑著笑著，忽然笑容凝固，拎起其中一隻，送到眼前仔細瞧了半晌：

　　「青墨。」

　　青墨趕緊答應：「主人，有何吩咐？」

　　陸九淵：「你從哪兒弄的狗？」

　　青墨不明所以：「找了倆兵去隔壁村兒裡狗窩偷的啊。」

　　陸九淵站起來，將那小狗崽綠幽幽的眼睛，懟到青墨面前：「你管這叫狗？」

　　他昨晚光顧著琢磨宋憐，都沒仔細看狗。

　　誰家狗生了一雙綠眼睛？

　　這分明是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