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架炮台
中山島的崖壁上鑿了三天三夜。
尚順帶著石匠隊從葫蘆口東側崖壁頂部往下鑿。
鑿到離海面二十丈的位置停下來,橫向掏出一個能容兩人轉身的凹洞。凹洞前面留了炮眼,炮眼開得窄,從外面看隻是一道岩石裂縫,從裡面往外看卻能把整個灣口收在眼底。
少年蹲在凹洞外面,手裡拎著石匠的鎚子,臉上全是岩粉。
「尚伯,這炮眼開這麼窄,炮手瞄得準嗎。」
「不用瞄太準。唐王說了——打船不是打人,不需要精度。薩摩藩的船進灣的時候航向是死的,葫蘆口就這麼寬,船頭必須對著灣心。炮口朝下打,打在船頭前面的水裡是警告,打在船舷上是實打。」
尚順拿手比劃了一下炮眼的寬度。
「炮眼開窄是為了防火繩槍。九州人的槍子打不進岩縫。他們在船上往上開槍,槍子打到崖壁上最多崩幾塊石頭,傷不到炮手。唐王連這個都替我們想到了。他說他們那邊的火銃跟九州人的火繩槍不一樣——火銃下雨天照樣打,火繩槍下雨天就啞了。薩摩藩每次來都是秋天,秋天海上雨多,他們的槍有一半時間點不著。」
「西側崖壁的炮位也鑿好了。北灘那邊的小炮位昨天鑿完。老鐵匠把鐵炮扛上去試了一下,炮架尺寸剛好。就是往上扛的時候費了好大力氣——兩門鐵炮加一箱炮彈,石匠隊八個人扛了一整天。老鐵匠扛到一半差點滑下去,是你用肩膀頂住了。」
「老鐵匠怎麼說。」
「他說鐵炮保養得不錯,炮膛裡隻有一層浮銹,拿豬鬃刷子蹭兩遍就亮了。倒是炮彈——他說咱們自己造的炮彈鐵殼厚薄不均,得多試幾炮。讓我這幾天都待在鐵匠鋪裡幫他拉風箱。還說這批炮彈要是打不響,他拿鐵鎚把自己手砸了。」
「那就多試幾炮。唐王給的那箱炮彈先留著不打,那是海門港造的,質量可靠。咱們自己造的炮彈先試——試到老鐵匠覺得鐵殼厚薄均勻了為止。你尚順哥在鐵匠鋪裡拉風箱,你幫他。」
「尚順哥拉風箱比以前快了。他說肋骨不疼的時候能拉一整天。老鐵匠罵他——說你肋骨才好了幾天,別逞能。尚順哥不聽,說薩摩藩不會等他肋骨好透了再來。」
「他就是這個脾氣。你幫我盯著他——風箱拉半個時辰必須歇一炷香。他要是偷懶你就把三弦琴抱過來彈一首,彈完了他就停了。他愛聽你彈琴。」
少年點了點頭,正要往崖壁下走,尚順叫住他。
「等一下。你那個三弦琴——帶上來沒有。」
「帶上來了。放在石匠隊的工棚裡。尚伯你要聽曲子。」
「不是我要聽。是崖壁上鑿了三天三夜,石匠隊的人累得手都擡不起來。你彈一首——就那首等漁汛的曲子。讓他們聽聽。」
少年把鎚子擱在石頭上,跑回工棚抱來三弦琴。
坐在崖壁凹洞口,面朝灣外的大海,撥了幾個音。
琴聲在海風中散開,石匠隊的人全停了手裡的活——鑿石頭的放下鎚子,扛鐵炮的卸了肩,連蹲在崖頂上攪軲轆的老頭都把軲轆繩鬆了,趴在崖壁上往下看。
一曲彈完,石匠隊裡年紀最大的老石匠放下鎚子,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岩粉。
「這曲子是等我兒子的。每次漁船出海,我就站在海邊聽這曲子。以前總覺得彈這曲子的人心裡是慌的——怕船回不來。今天在這兒聽,不一樣。有鐵炮在旁邊,心裡踏實。這鐵炮是海門港換來的——海門港在哪兒我不知道,但能換鐵炮給咱們守港口的人,值得敬一碗酒。」
「酒先欠著。等薩摩藩退了,中山島上埋了十五年的甜米酒開壇,一人一碗。唐王說他會來中山島做客,到時候讓他也嘗一口。他喝甜酒,我們喝茶——海門港的雪芽茶。」
少年把三弦琴擱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重新撥了幾個音——還是那首等漁汛的曲子,但節奏變了,後半段撥得比前半段更沉更穩,像漁船在風浪裡找到了進港的航道。
傍晚收工之後,尚順從崖壁上下來,走到鐵匠鋪。
鋪子建在漁村北邊一片椰林後面,用礁石和火山灰砌的牆,屋頂鋪著棕櫚葉。
老鐵匠正蹲在爐子前面給新打的炮彈殼淬火,鐵殼浸進水槽裡滋啦一聲冒起白汽。
尚順的兒子坐在風箱旁邊,竹竿擱在膝蓋上,一隻手拉風箱,另一隻手拿鐵鉗夾著炮彈殼往水槽裡送。
「炮彈試了多少了。」
「試了十二發。鐵殼厚薄比前幾天均勻多了。老鐵匠說再試幾發就能定模。就是火藥還不太夠——咱們島上硫磺倒是不缺,但硝石一直靠閩越商船帶。上次換的那批硝石剩得不多了,頂多再配二十發炮彈的火藥。」
「硝石的事我來想辦法。前幾天從北邊小島來的那兩條漁船,船主跟我說他們島上有硝石礦——以前沒人采,因為不知道硝石能幹什麼。我跟他們說了,他們說下次來帶樣品。要是能用,以後中山島的硝石就不靠閩越商船了。唐王跟我說過——炮彈的火藥配方裡硝石佔七成。能自己挖硝石,炮彈就能自己造。老鐵匠手裡那本配方冊子記得怎麼樣了。」
老鐵匠把淬完火的炮彈殼從水槽裡撈出來,擱在石台上。
拿0圍裙擦了擦手,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棕櫚葉訂的小冊子。
「記了七八成了。唐王教的配方——鐵殼厚度、火藥配比、引線長度、防潮裹法。全寫在這本冊子裡。但有一樣我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引線要用桐油浸過。以前我打鐵的時候從來沒碰過桐油。」
「因為桐油防潮。炮彈放在崖壁上,海風潮氣重,引線要是沒浸桐油,放幾天就點不著了。唐王在海門港就是這麼造的——他們的引線全浸過桐油,防潮防風。中山島有的是桐油——南邊山上那片桐油樹沒人割過,讓石匠隊的年輕人去割幾桶回來。」
「以後炮彈我們自己造,不用換。這次換了鐵炮,下次換鐵錠。中山島南邊山裡也出鐵礦石,隻是沒人會煉。這事我跟大王說了,他說等薩摩藩退了,讓老鐵匠帶幾個年輕人去南邊山裡看礦。」
老鐵匠把冊子塞回懷裡,拿鐵鉗夾起一個剛淬完火的炮彈殼對著爐火的光看了看。
「這個均勻。這次三十發打完,能挑出二十五發好的。再打幾發練練手,到時候薩摩藩來了——給他們吃個飽。不過尚順你跟我說實話,那兩門鐵炮到底夠不夠。萬一薩摩藩今年不是兩條船,是三條呢。」
「今年不會有三條。北邊小島來的漁船說九州今年不太平——薩摩藩跟北邊一個叫長州的藩在爭一座什麼山,兩邊都拉了人,鬧了一年多了。島津家老手底下的浪人被抽走不少。今年秋天來中山島的船可能比往年少——往年兩條大船,今年可能隻有一條半。人也少了。」
尚順的兒子從風箱旁邊擡起頭。
「爹,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那兩個來補網的船主還說了另一件事——薩摩藩跟長州藩打的仗,好像是跟鐵礦有關。兩邊都想要那座山裡的鐵礦。九州島上的鐵匠鋪子太多,鐵礦不夠分的。」
「鐵礦不夠分——所以他們才來搶中山島的硫磺。硫磺也是做火藥的東西。今年他們人少了,火力就弱,對我們是好事。但不能輕敵。薩摩藩的人再少,火繩槍也比咱們的魚叉強。鐵炮隻有兩門,炮彈也有限。海門港的炮彈一箱二十發,咱們自己造的才十二發,還得省著用。你今天去府庫裡領鐵錠,順便把硝石也清點一下。府庫裡的鐵錠是上次用紅藻粉跟閩越商船換的,存了兩年了,一直捨不得用。現在不用什麼時候用。」
「明天一早就去。不過爹,唐王有沒有說中山國以後怎麼辦。」
「問了。他說先守好港口。薩摩藩今年退了,明年可能還會來。但隻要港口在我們手裡,進出買賣就是我們說了算。他還說以後海門港的商船會定期跑中山島——運鐵器過來,換珍珠和海馬回去。航線跑熟了,中山國就不是東海上一個小島了。」
尚順從石墩上站起來,走到鐵匠鋪門口。
爐火映在臉上,把被海風刻出來的皺紋照得發亮。
「你爹活了五十多年,前四十年隻知道中山島周圍這一片海。後來跟九州商船跑了幾趟閩越,才知道外面有多大。這次去海門港,又知道了一件事——大國跟大國不一樣。有的大國來了就搶,有的大國來了跟你換東西。唐王是後一種。他跟我說——搶來的東西遲早要還回去,換來的東西才能長長久久。這話我信。」
尚順的兒子把竹竿擱在旁邊,慢慢站起來。
「爹,等薩摩藩的事過了,我想去海門港。拄著竹竿去。」
「去幹什麼。」
「去喝缺牙老頭的蛤蜊湯。你說他煮湯不放姜,用紅藻粉提鮮。我在鐵匠鋪裡天天拉風箱,聞著鐵鏽味,想嘗嘗不放姜的蛤蜊湯是什麼味道。順便去看看珊瑚嶼的燈塔,我想看看她守的是什麼。還有你剛才說炮位旁邊刻的那行字——『鐵炮隻守港口,不欺弱小。』我想親眼看看刻在崖壁上是什麼樣子。」
「那等仗打完了,秋天去。到時候唐王可能已經來中山島做客了。他說來,就一定會來。你跟我一起在碼頭上接他。帶上你娘燉的幹海馬雞湯——阿珠掌櫃懷了孩子,唐王肯定也想帶幾條海馬回去。你肋骨還沒好透,走路拄著竹竿,但站在碼頭上接客人不用走路。」
「行。我拄著竹竿接他。」
尚順的兒子彎腰撿起竹竿,重新坐迴風箱旁邊,一隻手拉風箱,一隻手遞鐵鉗。爐火把父子倆的影子映在鐵匠鋪的礁石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