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白石城
天剛亮,李辰就站在了城門口。
身後是永濟城的城牆,牆頭上掛著電燈,燈還亮著,白慘慘的,在晨霧裡像幾隻沒睡醒的眼睛。
秀雲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本子,把最後幾筆賬念給他聽。
「唐王,永濟城的事基本理順了。照明機組每天天黑開,半夜關,老百姓已經習慣了。工業機組全天轉,工坊的產量比上個月翻了一番。梅田鎮的煤,一天出上萬斤,夠用。東山國那邊的煤,一天隻買五千斤,留著備用。」
李辰點頭。「好。剩下的交給你們了。墨先生盯著機器,你盯著賬,玉娘盯著全局。電報通了,有事隨時找我。」
秀雲合上本子。「唐王,您這就要走?」
李辰翻身上馬。「走。月華城那邊可能出事,韓擎來信說,西方來了一群人,佔了個邊境小鎮,建得有模有樣。得去看看。」
墨燃從工坊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手電筒。「王爺,這個帶上。路上用得著。」
李辰接過手電筒,別在腰間。「好。您老保重。」
李小婉端著一碗粥跑過來。「哥哥,喝碗粥再走。空肚子騎馬,傷胃。」
李辰接過來喝了幾口,把碗還給她。「走了。」
打馬出城。李神弓跟在後面,弓挎在肩上,箭壺插得滿滿當當。胡老三趕著一輛馬車跟在最後面,車上裝著乾糧、水、帳篷,還有幾盞備用的手電筒和電池。
出了城,李辰放慢馬速,跟馬車並排。「胡老三,月華城那邊你去過沒有?」
胡老三點頭。「去過。望西驛改的嘛。韓擎將軍在那兒駐了好幾年,把個破驛站建成了大城。城牆高,街道寬,商鋪多。西域的商人都在那兒落腳。」
「韓擎信裡說的那夥人,你聽說過沒有?」
「聽過往西的商人提過。說是從更西邊來的,翻過了大雪山,佔了個綠洲。本來是個破村子,他們建了城牆、挖了水渠、種了莊稼,幾年就變成了個小鎮。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白石城。」
李神弓開口。「白石城,我聽過。去年有西域商人來新洛賣馬,說是從白石城來的。那地方離月華城不到三百裡。」
李辰皺眉。「三百裡。不遠。騎馬兩天就到。韓擎說那些人也在跟西域諸國做生意,賣的東西跟咱們差不多。茶葉、絲綢、瓷器,可價錢比咱們低。」
胡老三問。「低多少?」
「低兩成。」
胡老三倒吸一口涼氣。「兩成?那咱們的生意不就完了?」
李辰沒回答。馬跑得快了,風呼呼的,說話都費勁。
李辰到月華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城牆上的火把亮堂堂的,照得城門洞像一張大嘴。韓擎站在城門口,穿著盔甲,腰裡別著刀。幾年不見,老了不少,臉上的褶子多了,鬍子也白了。
「王爺,您可來了。」韓擎迎上來,單膝跪地。
李辰扶他起來。「起來說話。信裡說的那夥人,什麼來路?」
韓擎把李辰領進城裡,邊走邊說。「自稱是西方來的,領頭的是個中年人,姓白,叫什麼白穆。手底下有不少人,有兵有民。佔了個綠洲,建了座城,叫白石城。離咱們這兒不到三百裡。」
「他們跟咱們打過交道嗎?」
「打過。上個月有商隊從月華城運茶葉去于闐,路過白石城,被他們攔下了。說要收過路費。一車一兩銀子。」
李辰皺眉。「一車一兩?不低。」
「是不低。可商隊沒辦法,不交不讓過。交了,他們給張紙條,寫著『白石城已稅』,下一站就不收了。」
胡老三插嘴。「這不是跟咱們收稅一樣嗎?」
韓擎搖頭。「不一樣。咱們收稅,是唐國的官稅。他們收稅,是攔路搶劫。白石城不是唐國的地盤,但他們也沒資格收稅。」
李辰問。「于闐那邊怎麼說?」
「于闐女王阿伊莎也知道了,派人來問咱們怎麼辦。她說白石城的人也在跟于闐做生意,賣的東西比咱們便宜。于闐的商人已經有人轉去白石城進貨了。」
李辰沒說話。進了城,韓擎把他領到將軍府。
府不大,可收拾得乾淨。正堂裡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鋪著地圖。地圖上標著月華城、白石城,還有幾條商路。
韓擎指著地圖。「王爺,您看。白石城在這兒,月華城在這兒。兩條商路,一條往北,一條往南。往北的路經過白石城,往南的路不經過。可往南的路難走,要翻山,商隊不願意走。所以大部分商隊還是走北邊,經過白石城。」
李辰問。「不能繞開?」
韓擎搖頭。「繞不開。北邊就那一條路,兩邊都是沙漠。白石城正好卡在路口上,不經過不行。」
李神弓開口。「那隻能打。」
韓擎看了他一眼。「打?白石城雖然不大,可城牆高,兵也不少。白穆手下少說也有幾百兵,火銃、火炮都有。雖然質量不如咱們,可數量不少。硬打,傷亡大。」
李辰坐下來,看著地圖。「先不打。去看看再說。」
韓擎愣住了。「去看?您親自去?」
李辰點頭。「親自去。不看清楚,不知道怎麼打。看清楚了,能不打就不打。能談就談。」
「萬一談不攏呢?」
「談不攏再說。」
天還沒亮,李辰就帶著李神弓出了城。
胡老三趕著馬車跟在後面,車上裝著茶葉、絲綢、瓷器,還有幾盞手電筒。韓擎派了十個兵護送,帶隊的叫趙勇,是個年輕校尉,話不多,眼神很亮。
趙勇騎馬走在前面,指著西北方向。「唐王,白石城往那邊走,三百裡。快馬兩天,慢車三天。」
李辰問。「路上安全嗎?」
趙勇說。「這一段安全。月華城到白石城中間有幾個小綠洲,有水源,沒有土匪。過了白石城再往西,就不安全了。有馬賊,有沙匪,還有更西邊來的洋人。」
胡老三縮了縮脖子。「洋人?又是洋人?」
趙勇點頭。「不是南洋那種洋人。是西邊來的,黃頭髮藍眼睛,騎大馬,拿長刀。殺人放火,什麼都幹。白石城的人跟他們打過幾次,互有勝負。」
「白穆跟洋人打過?」
「打過。去年冬天,一夥洋人想搶白石城,被白穆打退了。死了十幾個洋人,白穆也死了幾十個兵。」
李神弓說。「能打退洋人,不簡單。」
趙勇點頭。「是不簡單。白穆這個人,有本事。所以韓將軍才不敢輕舉妄動。」
馬車走了一天,傍晚到了一個小綠洲。幾棵胡楊樹,一窪水,草不多,可夠歇腳。趙勇讓人搭帳篷,生火做飯。李辰蹲在火堆旁邊,拿出地圖,借著火光看。
胡老三端著一碗面走過來。「王爺,吃面。羊肉面。」
李辰接過來吃了一口。「胡老三,你說白穆這個人,到底什麼來路?」
胡老三想了想。「聽說一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得罪了權貴,逃出來的。帶了家兵家將,翻過大雪山,跑到這兒落了腳。」
「他是想在這兒紮根,還是想繼續往東?」
胡老三搖頭。「不知道。可看他建城、挖渠、種莊稼,不像是臨時落腳。倒像是想長住。」
李神弓說。「長住更好。長住就能談。怕的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李辰點頭。「對。長住就能談。明天到了白石城,先看看再說。」
一行人到白石城的時候,太陽剛過頭頂。遠遠就看見一座城,不大,可很整齊。城牆是石頭砌的,有一丈多高,牆頭上站著兵,手裡拿著火銃。城門口有幾個商隊進進出出,有駱駝,有馬,有驢,熱鬧得很。
趙勇勒住馬。「唐王,到了。那就是白石城。」
城門口站著一個中年人,穿著白色長袍,頭上纏著白布,腰裡別著一把彎刀。身後站著幾個兵,也是白袍白布。
胡老三問。「那個人就是白穆?」
趙勇搖頭。「不是。白穆穿黑袍,不穿白袍。這個是管城門的。」
馬車到了城門口,那個白袍中年人迎上來,拱了拱手。「來客從哪兒來?到白石城做什麼?」
李辰也拱了拱手。「從月華城來。做生意的。」
白袍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月華城?唐國的?」
李辰點頭。「對。唐國的。」
白袍中年人笑了。「唐國的茶好。你們帶了嗎?」
李辰指了指馬車。「帶了。幾箱子,樣品。」
白袍中年人眼睛亮了。「好。進去吧。城裡有客棧,有市場。想賣茶,去市場。想住店,去客棧。」
李辰問。「你們城主在嗎?想拜訪一下。」
白袍中年人搖頭。「城主出城了,明天才回來。你們先住下,明天再來。」
「好。謝謝。」
進了城,李辰四處看。城不大,可很規整。主街筆直,兩邊是商鋪。賣布的、賣糧的、賣鐵的、賣葯的,什麼都有。街上的人穿什麼的都有,有白袍、有黑袍、有唐裝、有胡服,像個大雜燴。
趙勇小聲說。「唐王,您看那邊。」
李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角有個鐵匠鋪,裡面在打鐵。打鐵的人光著膀子,露出結實的肌肉。可讓李辰注意的是,那人的頭髮是黃的,眼睛是藍的。
「洋人?」
趙勇點頭。「對。洋人。白石城有不少洋人,有來做生意的,有來當兵的,還有來種地的。白穆不排斥洋人,隻要聽話,他都收。」
「洋人當兵?可靠嗎?」
「可靠不可靠不知道。可白穆信他們。他的親兵裡就有洋人,據說忠心得很。」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李辰按住他的手。「別緊張。先看看。」
找了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可乾淨。老闆是個中年人,姓馬,回回,會說話,官話說得比李辰還標準。
馬老闆給李辰倒茶。「客官從月華城來?唐國的?」
「對。做茶葉生意的。」
「唐國的茶好。白石城的人都愛喝。可最近唐國的茶漲價了,買的人少了。」
「漲價?什麼時候漲的?」
「上個月。月華城那邊漲了一成。說是成本高了,不漲不行。」
李辰看了一眼趙勇。趙勇搖頭,小聲說。「沒漲。韓將軍沒讓漲。」
李辰心裡一動。「那白石城的人從哪兒買茶?」
馬老闆指了指西邊。「從更西邊來的商人那兒買。他們的茶便宜,比唐國的便宜兩成。味道差一點,可價錢便宜,買的人多。」
「那些商人從哪兒來?」
「聽說從很遠的西方來,翻過大雪山,走了好幾個月。他們不光賣茶,還賣絲綢、瓷器、藥材。什麼都賣,什麼都便宜。」
李辰跟李神弓對視了一眼。
夜裡,李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石城的事,比想象的複雜。
白穆這個人,不簡單。他不但自己建了城,還吸引了洋人來做生意、當兵。他的貨比唐國的便宜,搶了月華城的生意。
他卡在商路上,收過路費,唐國的商隊不交不行。
更麻煩的是,他背後還有更西邊來的商人,那些人的貨更便宜。
李神弓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弓搭在弦上。「王爺,您說白穆到底想幹什麼?」
「不知道。可他這麼幹,遲早跟咱們起衝突。要麼他吃掉咱們的生意,要麼咱們吃掉他的。」
「那怎麼辦?」
「明天見了他再說。看看這個人,到底是條龍,還是條蟲。」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城裡的燈火稀稀拉拉,不像永濟城那麼亮。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了。
李辰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月華城、白石城、
西方來的商人、便宜的貨、過路費、洋人兵,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得一根一根捋清楚。
他翻了個身,終於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片沙漠上,面前有兩座城。一座是月華城,一座是白石城。兩座城之間有一條路,路上全是商隊。商隊走走停停,不知道往哪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