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鐵牛
挖掘機和拖拉機正式亮相那天,永濟城碼頭比過年還熱鬧。
消息三天前就傳開了。
唐王造了兩樣鐵傢夥。一個能自己挖石頭。一個能自己拉著犁滿地跑。
碼頭上的搬運工不信。鐵廠的學徒工也不信。
隻有從石料場回來的幾個工人逢人便說。
「那鐵胳膊一鬥下去挖了半方石渣。頂上五六個人幹一上午。」
「吹吧你。鐵還能自己動?那不成精了?」
碼頭上一個扛麻袋的搬運工啐了一口。
「你明天自己去看。那鐵齒咬石頭跟咬饅頭似的。咔咔響。」
第二天一早。永濟城碼頭到府前大街的石闆路兩邊站滿了人。
賣包子的把蒸籠搬到路邊。賣茶的把茶攤支在柳樹底下。
半大孩子爬到樹上佔位置。樹枝被壓得嘎吱嘎吱響。
幾個剛從莘國來的魚販子連魚攤都沒出。挑著空擔子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往街盡頭望。
「來了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
先是聽到履帶碾石闆的聲響。咕嚕咕嚕的鐵碾子聲混著銷軸轉動的咔咔聲。沉甸甸地從街盡頭壓過來。
一台鐵黃色的挖掘機從工業區方向慢慢開過來。寬大的履帶闆一塊一塊翻上來,又在底下一塊一塊落下去。碾過石闆縫裡長出來的青草。青草汁濺在履帶闆上。很快被鐵鏽和機油的顏色蓋住了。
鐵臂收在兇前。鏟鬥的鏟齒鋥亮。齒尖上還掛著一丁點石料場帶來的白石頭渣。
跟在挖掘機後面的是拖拉機。
永濟城百姓見過蒸汽車頭。但那是鐵軌上跑的。
這拖拉機沒鐵軌。四個大鐵輪子套著橡膠外胎。車頭漆成深綠色。排氣管朝上翹。後頭掛著一架犁鏵。犁刃給太陽照得發白。
墨燃親自開著拖拉機。駕駛座隻是塊木闆,連個棚都沒有。屁股直接坐在木闆上。顛得帽子歪了也顧不上扶。
人群爆出此起彼伏的嚷嚷聲。
「那個帶鬥的鐵胳膊就是挖掘機?天爺!那鐵胳膊比我腰還粗!」
「你看那個拖拉機!沒馬拉自己走!後面那個犁鏵比咱家的足足寬一倍!」
「跟它們在碼頭上比一場!」
「比一場」是碼頭那幫搬運工一大早喊出來的話頭。
他們不服氣。
在碼頭上扛了十幾年麻袋。鐵廠的高爐是他們一磚一磚壘起來的。杞河的堤是他們一鍬一鍬夯實的。
鐵傢夥再厲害,能比得過人?
碼頭後的空地上,物料已經堆好了。
左邊一排是石料。繒國剛運來的青石條。一條石重八十斤。條石上還帶著繒國山口的青灰色石紋。
右邊一排是泥地等著犁。空地的土硬闆闆的。長年被踩踏夯得結結實實。拿腳後跟跺上去隻留個白印。
碼頭搬工組組長叫王鐵柱。四十二歲。在碼頭上扛了二十年麻袋。
他把挑出來的人分成兩組。十個搬石頭的。十個翻地的。站在兩台機器旁邊。
王鐵柱脫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把扁擔往地上一頓。
「唐王!十個人對你這鐵疙瘩。一刻鐘。看誰搬的石條多!」
李辰站在空地邊上一個木檯子上。
檯子是臨時搭的。上面擱著茶壺和幾張條凳。
玉娘坐在條凳上,手裡拿著本子。準備記錄結果。
阿姝和莘芷若一左一右站在檯子邊上。
墨燃關了拖拉機發動機。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站到檯子旁邊。把炭條夾到耳朵上。
「比。」
老魏舉起手裡的銅鑼。當一聲敲響。
十個搬運工抄起扁擔和麻繩。兩人一組往青石條衝過去。
麻繩套上條石兩頭。扁擔往繩套裡一穿。往肩上一搭。兩條漢子悶吼一聲。腿肚子綳得死緊。青石條離開地面。
條石剛離地一尺。肩上的扁擔就彎成了弓。竹篾纖維被壓得嘎吱嘎吱響。每一步踩在碎石子地上都踩出一個坑。
兩個人扛一根青石條。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從石堆搬到二十步外的木排上。放下的那一刻。木排被砸得跳了一下。
十個人。五組。第一趟搬過去五根。
回頭再看挖掘機。
鐵臂已經轉過去了。
內燃機吼了一聲。油泵嗡嗡響。履帶原地轉了半圈。鏟鬥對準石料堆。鐵臂一推。鏟齒叭地插進條石縫裡。
孫師傅坐在駕駛座上。一拉液壓手柄。鐵臂猛地擡起來。
鏟鬥裡卡著兩根青石條。懸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後整個上車轉過來。履帶碾著碎石往前走。開到木排上方。一推手柄。兩根青石條嘩啦落進木排裡。
餘下碎石屑從鏟鬥邊緣簌簌往下掉。濺在木排邊上的泥地上。
「兩根!一次搬兩根!扁擔還沒挨肩膀呢!」
人群裡有人驚叫。
十個搬運工不說話。悶頭搬第三趟。
有個年輕力壯的想把兩根條石捆在一塊一口氣搬過去。麻繩太短。綁不了。隻得一根一根來。
扁擔硌進肩窩肉裡。肩胛骨突起來。豆大的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淌。
有個老搬運工手一直在抖。不是累。是急。越急繩套越套不準。幹了一輩子。頭回跟鐵疙瘩比力氣。
老魏看著沙漏。沙子已經漏掉一半了。
他掃了一眼兩邊。
搬運工這邊搬了八根。石料堆還剩大半堆。
挖掘機這邊已經挖了三趟。鏟鬥一來一回。一次兩根。三趟就是六根。
第四次鐵臂轉過去。鏟齒一口啃進石料堆中間。這次鏟鬥裡兜住三根條石。鐵臂舉起來的時候,三根條石在鬥裡晃了一下。鏟鬥邊沿正好兜住。
人群徹底沸騰了。
「三根!一次三根!這鐵疙瘩一天能搬多少?」
老魏眯著眼估了估碼在石料堆邊上的條石——全搬完。
「一刻鐘到!」
一刻鐘到。
搬運工搬了十二根青石條。個個汗流浹背。肩上的皮膚被扁擔磨得通紅。有的破了皮滲出血絲。扁擔擱下以後肩膀還在發抖。
挖掘機搬了三十二根。鬥齒還鋥亮。發動機連喘都沒喘。
王鐵柱把扁擔扔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粗氣。
肩上那團紅印子滲出了血珠。混著汗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擡起頭看了看那台鐵黃色的鐵疙瘩。履帶上纏著幾根碾斷的青草。鏟鬥擱在石料堆上。鏟齒在陽光下反著光。靜得像一塊石頭。
他走到挖掘機旁邊。伸手摸了摸鏟鬥的齒尖。
「他娘的。這鐵齒咬石頭,真跟咬饅頭一樣。」
「這鐵疙瘩一天幹下來,頂上我們全組幹三天。我王鐵柱在碼頭上扛了二十年麻袋。從沒服過誰。今天服了這鐵疙瘩。」
「以後碼頭上裝船卸貨,這鐵胳膊一台能頂多少?」
「那就要看你要裝多少貨了。以後貨物來往比現在多。莘國的魚。繒國的鐵。月華城的棉花。于闐國的煤。這些量靠人扛,肩膀上得長鐵才行。」
王鐵柱把扁擔撿起來。在手裡顛了顛。
竹扁擔被汗浸得發亮。中間彎得變了形。
他轉頭對著身後那幫搬運工。
「以後咱們不扛麻袋了。學開這個鐵疙瘩。鐵廠出來的鐵疙瘩,咱們永濟城的人得自己會開。扛麻袋的手也能拉液壓手柄。」
墨燃走上木檯子。手裡捏著沙漏。他把沙漏倒過來拍在桌上。剩沙落了一層薄薄的。
「犁地還沒比呢。」
「犁地還用比?看那大犁頭,自己不急老牛還慌呢。」
第二場還是比了。
翻地的十個工扛著鐵鍬和犁。
一個老農牽來一頭黃牛。牛角上掛著紅布條。蹄子刨著泥地。鼻子裡呼哧呼哧噴白氣。
王鐵柱把犁轅套在牛背上。老農一手扶犁一手扯著牛鼻繩。嘴裡「駕」一聲。黃牛拉著犁走進硬泥地。
犁刃切進地裡。翻起來的土塊幹硬幹硬的。
黃牛拉了三趟。犁轅嘎吱嘎吱響。犁刃碰上石頭還彈起來一次。老農身子一歪差點沒扶住。
牛的肩膀濕了半邊。嘴上全是白沫。
十個人一上午。犁了不到兩畝地。
墨燃重新啟動拖拉機。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四缸內燃機突突突的聲浪把旁邊那頭黃牛嚇得直往後退。老農拽緊鼻繩才穩住。
墨燃掛上檔。鬆了離合器。拖拉機拉著那把寬刃犁鏵切進泥地。
犁鏵所過之處。硬闆泥地像被刀劃開的豆腐一樣翻開。翻出來的土塊黑油油地疊在犁溝兩邊。土塊大小均勻。犁底平整得跟刀切的一樣。
拖拉機沿著空地邊緣繞了一大圈。方向盤一帶。車身穩穩地轉過來。沒有牛調頭時的笨拙。沒有任何停頓。突突突突突突。下一道犁痕就在上道旁邊刨開了。
不到半個時辰。整片空地犁得乾乾淨淨。翻起來的土在夕陽下泛著濕潤的深棕色光澤。
老農蹲在田埂上。黃牛卧在他腳邊嚼著路邊的草。
嚼了兩口。又擡頭看了看那台還在突突響的拖拉機。
老農把煙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這台鐵牛一天乾的活,頂上我家這頭黃牛幹十天。還不吃草。不歇晌。不拉稀。我家那牛老了,腿也慢。今年冬天犁地,我跟墨先生借這台鐵牛。」
圍觀的百姓一靜。
這句話落地。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不是看熱鬧。這是往後日子真的不一樣了。
鐵牛不吃草。鐵胳膊不吃飯。
人可以不用在泥地裡彎腰彎斷脊梁骨了。
這一陣沉默裡。大家心裡都在嚼著同一句話。
人群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忽然喊了一聲。
「那我們以後幹什麼?活都讓鐵牛幹了,我們沒活幹了?」
「活有的是。鐵牛能犁地,但它不會開渠。鐵胳膊能挖石頭,但它不會算賬。以後你們乾的活,是開鐵牛、修鐵牛、建更多鐵牛。機器多到開不過來了,就有人專門給人開機器。力氣活交給鐵牛。手巧的操縱機器。腦袋活的琢磨新圖紙。」
「碼頭上的麻袋不用扛了。碼頭上需要的是會修履帶的人。地裡的犁不用扶了。地裡需要的是會保養發動機的人。」
「就是以後沒有靠力氣吃飯這回事了?」
「那咱們種地的能開上鐵牛?」
「能。鐵牛的後面掛犁能耕地。掛播種機就能播種。人坐上面就行了。永濟城要做的不光是自己能造拖拉機。是要讓每一個農莊都能用上鐵牛。用上以後,一個人種的地頂過去十個人。多出來的糧食可以釀酒、喂牲口、運到西域去賣。力氣省下來了,日子反而更寬裕。」
「那以後繒國的鐵礦山也能用上這個鐵胳膊?」
阿姝站了出來。
「能。挖掘機以後第一站就是去繒國修騾馬道。切山體。開邊坡。繒國礦山的絞盤以後用電動。拖拉機拉礦車代替騾馬。繒國的礦山以後不再靠人背礦石。人坐在駕駛座上拉手柄。礦石自己從礦道裡出來。」
「那月亮城呢?月華城呢?西域那邊也能用上這個鐵齒?」
「都能。這鐵齒生在永濟城。但從永濟城出發,沿著杞河往上往下,一條河全變成鐵的。」
「以後杞河上每一座水壩都有自己的挖掘機編隊。每一段騾馬道都有自己的拖拉機車隊。」
「機器到的地方,人的脊樑就多一寸直的。」
「永濟城不過是第一個看見鐵齒啃石頭的地方。後面還有一整條杞河要看。」
人群嗡地炸開。
所有人的話頭同時響起。像無數條溪流匯進一條河道。
賣包子的把蒸籠蓋子一掀。白汽呼地冒出來。
繒國來的鐵匠跟旁邊的永濟城鐵廠學徒互相拍著肩膀。大聲喊「鐵齒咬石頭跟咬饅頭一樣」。
牽黃牛的老農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摸拖拉機的橡膠後輪。嘟囔了一句比牛屁股還寬。
街上多了好些扛著扁擔去看熱鬧的人。扁擔一頭忘了挑東西。空著哐當哐當響。
有人爬上石料堆。蹲在挖掘機履帶邊上。用手指頭戳履帶闆上的花紋。戳完又縮回來。像是怕被咬一口。
碼頭上有個常年在永濟城和于闐國之間跑駝隊的老人坐在柳樹下。背靠著柳樹榦。看著街上還沒散的人群。端起茶碗又放下。碗底在石頭上磕出清脆的一聲。
木台上的茶已經涼了。
玉娘的本子上多了一條——「鐵齒演示,全城轟動。石料場反饋:搬運組全員請求轉崗操作手。」
李辰從木台上下來。履帶在旁邊碾過去。聲音沉悶而有力。震得腳底下石闆縫裡的沙粒在跳動。
阿姝還蹲在履帶邊上。指尖沾了履帶闆上沾的一丁點青石粉。
撚了撚。湊到鼻尖聞了聞。是繒國青石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