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莘芷若懷孕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早。
白露剛過,永濟城街邊的梧桐樹葉子就黃了邊。
杞河的水比夏天淺了兩尺。河灘上的石頭露出來,被秋陽曬得發白。
工業區高爐的煙在秋風裡扯成一縷一縷的。飄到碼頭上空就散了。
李辰在石料場待了整整一個夏天。
挖掘機從第一台樣機到第三台量產機。履帶闆的鑄鋼配方改了四版。液壓泵的柱塞間隙終於穩定在三絲以內。
拖拉機更利索些。墨燃用現成的內燃機底盤改了轉向節和變速箱齒比。入秋時已經往莘國和繒國各發了兩台。
這天傍晚,李辰從石料場回到府裡。
袖子照例卷到肘彎。手臂上多了幾道淺疤。不是傷。是液壓油濺到皮膚上燙的。
推門進去。正堂裡飄著一股燉梨的甜味。
玉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肚子已經很大了。把青布褙子撐得滿滿的。一手扶著後腰。一手拿著勺子攪小爐子上的冰糖雪梨。
莘芷若坐在下手。穿著月白色的夾襖。手裡拿著一塊還沒綉完的小肚兜。針別在布邊上。臉比夏天時圓潤了些。下巴的線條軟了。
李小荷蹲在小爐子旁邊添炭。炭火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
李辰在門檻上站了片刻。
「這什麼味道?冰糖燉了一下午了吧。」
「燉了一下午也不給你喝。這是給芷若的。她這幾天胃口不好。早上吐了兩回。」
李辰的腳步頓住。然後快步走到莘芷若跟前。
「芷若?」
莘芷若把肚兜放下。臉紅了半邊。手指絞著肚兜的邊角。指節捏得發白。
「臣妾想等過了三個月再告訴你的。姐姐說瞞不住。」
「什麼時候知道的?」
「上個月。月事沒來。餘大夫過來把了脈,說是喜脈。已經快兩個月了。」
「上個月就知道了?你上個月還在幫著畫莘國碼頭二期的圖紙。天天趴在桌上畫到半夜。」
「是臣妾讓她接著畫的。」
玉娘把勺子擱在碗沿上。叮一聲脆響。
「她閑下來反而胡思亂想。有點事做著,人反倒精神。臣妾懷妞妞的時候,你還讓臣妾管賬本呢。」
李辰坐到莘芷若旁邊。伸手把肚兜拿起來看了看。
繡的是朵小梅花。才綉了兩瓣。針腳細密。線是淡淡的粉色。
他把肚兜放下。握住莘芷若的手。
「以後碼頭圖紙白天畫。晚上不許趴桌上。」
「知道了。」
玉娘攪了攪小爐子上的冰糖雪梨。盛出一碗遞給莘芷若。碗底擱在小木托上。熱氣從碗沿往上冒。
「還有你。你站那麼遠幹什麼?好像肚子大了的是你。」
李辰走過去。蹲在玉娘椅子旁邊。伸手隔著一層青布褙子摸了摸那個圓滾滾的肚子。
隔著衣料能感覺到溫熱的弧度。手心貼上去的瞬間,裡面有東西輕輕踢了一下。
「這小崽子。你一來就踢。臣妾躺著就踢,坐著也踢。餘大夫說,照這個踢法,多半是個小子。」
「臣妾這個年紀懷胎,餘大夫說風險比年輕人大。年紀大了,這胎比頭胎懷得還沉。腰疼,晚上睡不著。翻身都得小荷幫忙。臣妾這把年紀了,本想著隨緣。沒想到緣來了,身子骨卻跟不上了。之前以為自己再也懷不上了。」
「那就讓小荷多費心。庫房的事先交給賬房。你別自己去盤點。」
「賬房臣妾早交了。現在臣妾隻管一件事。就是把這個肚子裡的平平安安生下來。還有芷若的胎。阿芷身子底子好。臣妾讓她每天在院子裡走半個時辰。」
阿姝從外面走進來。
袖子卷到肘彎。手裡拿著一捲圖紙。臉上沾著一道黑灰。
她在門口看見正堂裡三個人圍著爐子。腳步一頓。
「我來得不是時候?」
「正是時候。進來。」
阿姝把圖紙擱在桌上。自己搬了張凳子坐下。接過李小荷遞來的茶杯灌了一口。
「繒國騾馬道邊坡的剖面圖。墨先生讓我拿過來給你看。那段山體全是硬石,原來的坡度太陡。挖掘機上去切了三刀。切出三個台階。路基寬了一丈。」
李辰接過圖紙。
剖面圖畫得工整。每一層台階的標高都標得清清楚楚。阿姝的字跡比剛來永濟城時有力得多。炭條勾出來的線條幹凈利落。
玉娘看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阿姝。目光在阿姝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轉向李辰。
「唐王。你去石料場這大半年,阿姝天天跟著墨燃畫圖紙。鐵廠、碼頭、石料場三頭跑。繒國送來的那幾個丫頭,她是帶頭的。繒侯送了四個女兒來,在永濟城學了一年多的手藝。」
「臣妾都看過了一遍。繒國的大公主阿姝,會鍊鋼打鐵,能畫圖紙,能開拖拉機。臣妾覺得,也該給人家一個名分了。」
阿姝手裡的茶杯差點滑出去。一把攥住杯沿。茶水濺出來幾滴灑在桌面上。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王妃——」
「你叫我什麼?」
「……玉娘姐姐。」
「這就對了。你爹送你來的意思,你心裡清楚。我跟你爹通過電報。繒侯不說,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你在永濟城住了一年多。鐵廠的師傅都叫你阿姝師傅。你爹是繒國國君。繒國現在和唐國是聯姻之盟。你爹送你來學技術,也是送你來嫁人。你來了這麼久,自己心裡可願意?」
阿姝低下頭。耳根紅得發亮。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願意。」
「願意就好。芷若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臣妾肚子裡這個七個多月。家裡又要添人進口。唐王身邊也得有人照顧。總不能讓唐王天天一個人在石料場啃冷饅頭。」
「臣妾現在身子不方便。芷若也不方便。阿姝,你是繒國的大公主,在永濟城學了一年多的手藝,鐵廠的師傅都認得你。你來照顧唐王,名正言順。你年紀輕,手腳利索。晚上有人伺候他也是好的。」
阿姝站起來。膝蓋碰到凳子。凳子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吱的一聲。
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站著鞠了一躬。
「臣妾謝玉娘姐姐成全。」
玉娘把勺子擱在桌上。扶著後腰站起來。
李小荷趕緊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玉娘走到阿姝面前。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褲腿上沾著鐵廠的鐵鏽。袖口磨得發白。手指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指甲縫裡還嵌著炭灰。
「免了免了。你這一身炭灰,先別急著行禮。你不是臣妾的丫頭。你是繒國的大公主。以後是唐王的夫人。繒侯送你來的心意,是聯姻,不是當學徒。你去洗把臉,換身衣裳。」
「秋月,去備熱水。今晚把阿姝姑娘那間屋子收拾出來。被子換新的。枕頭加一個。」
李小荷麻利地轉身往後院走。
阿姝僵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的線都磨毛了。指尖上全是炭灰。指甲縫裡嵌著鐵粉。洗都洗不掉。把手背到身後。在褲子上擦了又擦。
李辰走到阿姝面前。伸手拉住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
阿姝的手指在掌心裡小小地蜷了一下。帶著薄薄的繭。有幾根手指上還纏著膠布。下午畫圖時被炭條劃的。
「你今晚不用畫圖。」
「可是墨先生說繒國騾馬道邊坡的第二段剖面圖明天一早就要——」
「墨先生那邊我去說。讓他自己去畫。」
阿姝愣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炭灰和機油的舊夾襖。又擡頭看了看玉娘。
玉娘扶著後腰。站姿已經有些吃力了。目光卻平靜得像溫水。
「臣妾這就去。」
阿姝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踩在青磚地面上卻有些發飄。走到門口時差點撞上門框。扶了一把才穩住。
玉娘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涼掉的冰糖雪梨遞給李小荷去熱。
李辰坐到她旁邊。伸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隻手上。
玉娘的手背有些浮腫。指根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印痕。戒指的印子。
「你倒是什麼都安排好了。電報打給繒侯了?」
「還沒打。等圓房之後再打。繒侯那邊,臣妾會親自發電報。繒國送這四個女兒來,不光是來學技術的。他嘴上不說,心裡盼著的就是今天。」
「阿姝這個姑娘。你不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嗎?她看著火銃能盯一整天。別人以為她盯鐵,是怕鐵。其實她盯的是銃管的直度。一個十六歲的公主,看銃管直度看一整天。那時候臣妾就覺得,她將來不會是別人。」
「所以你就讓她跟著墨燃?」
「臣妾沒攔著她。她自己要找墨先生學畫圖。臣妾隻是給了她一把卡尺。她在鐵廠的這一年,不是臣妾招呼人帶她的。是她自己鑽進鐵堆裡不肯出來。你不在永濟城的時候,石料場試挖第一鬥那天,她站在旁邊,鏟齒啃進石頭咔咔響。別人都在看石頭搬家。她一個人蹲在履帶邊上,在看履帶闆上的花紋碾過碎石。」
「後來她跟臣妾說,她想造一台能在繒國山路上跑的拖拉機。」
「她爹要知道閨女在永濟城啃了一年鐵渣,不知道心疼成什麼樣。」
「她爹是國君。國君知道什麼最值錢。」
李小荷把熱好的冰糖雪梨端回來。玉娘接過碗。喝了一口。放下。
「圓房的日子臣妾看過了。後天是秋分。日子好。東西臣妾已經讓小荷準備好了。新被褥、紅燭、合巹酒。阿姝的屋子就在你書房旁邊。離石料場近。離你的圖紙也近。」
「為什麼不是明天?」
「明天臣妾得讓秋月給她量衣裳。這一年在永濟城鑽鐵堆裡摸爬滾打,穿的都是舊衣裳。圓房是大事。繒國的公主嫁人,得穿紅。」
正堂裡安靜下來。
小爐子上的炭火微微炸了一下。濺出幾顆火星。在空氣裡閃爍一瞬便熄了。
窗外梧桐樹沙沙響。杞河的水聲從碼頭那邊遠遠傳過來。
天色已經全暗了。永濟城碼頭的電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透過窗紙,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