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改進挖掘機
挖掘機樣機在石料場試挖的第二天,液壓泵就出事了。
孫師傅蹲在樣機底盤旁邊。
手裡的扳手還沒擱下。
液壓油從柱塞和缸體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來。
油順著油管往下淌,在石渣地上聚成一小窪。
油窪表面泛著虹彩。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油味。
「唐王。這縫隙大了。髮絲級的間隙,臣已經卡到三絲了。可柱塞往複運動了半個時辰,油溫一上來,間隙就變了。冷機的時候密封剛好,熱了以後缸體膨脹,間隙跑到五絲,油全從縫裡擠出來了。」
墨燃蹲下去。
用手指蘸了一點油窪裡的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不是間隙的問題。是油。」
「液壓油要專用。我們現在用的是菜籽油。菜籽油耐不住高溫。柱塞往複摩擦,油溫升到一百多度,菜籽油就稀了,像水一樣。密封圈也扛不住這個溫度。」
「那換油。永濟城有沒有礦油?」
「有。油田那邊拉回來的原油。煉過煤油以後剩下的重油餾分。那東西黏,耐高溫。就是雜質多,要再濾三遍。」
「濾。用絹布濾。石料場邊上就有篩石粉的絹布。先用粗絹濾一遍,再用細絹濾兩遍。濾完了拉回來直接加進泵裡試。」
孫師傅放下扳手。
讓徒弟去庫房拎重油。
趁徒弟來回的功夫,孫師傅把柱塞拆出來擱在木闆上。
柱塞表面拉了一道細痕。
對著光看像一根頭髮絲嵌在鋼面上。
「這不是磨損。這是油裡有雜質。一顆砂粒卡在柱塞和缸體中間,往複運動的時候硬拉出來的。間隙本來就幾絲,一顆砂粒就能把柱塞刮壞。」
「上遊的挖掘機要在河底挖淤泥。河底的砂粒比石料場多十倍。柱塞不能裸露。」
「泵的進油口前面必須加過濾器。銅絲網疊三層,篩孔比間隙還細。砂粒進不了泵,柱塞就不會拉傷。」
徒弟拎著半桶重油回來。
油倒進細絹漏鬥。
絹布底下慢慢滲出琥珀色的油流。
雜質留在絹面上,黑乎乎的一層泥。
濾一遍,換一塊絹布。
三遍過後,重油的顏色從渾濁的深褐變成了透亮的琥珀。
孫師傅把濾好的重油倒進泵體。
重新裝上柱塞。
內燃機重新啟動。
曲軸帶動油泵。
油泵推出高壓油。
鐵臂慢慢擡起來。
鏟鬥在半空中停了十息。
油溫升到九十二度。
壓力表上的指針咬著零點三刻度的位置。紋絲不動。
沒有油滲出。
「壓力穩住了。冷機密封和熱機密封都在公差內。重油餾分比菜籽油強十倍。以後液壓系統全用礦油。」
鏟鬥落回石渣堆上。
鏟齒咬進碎石。嘩啦一聲挖起半方石料。
石料場的工人圍了一圈。看著鐵臂舉著石料在半空中轉向,碎石從鏟鬥邊緣簌簌往下掉。
「液壓泵這一關算是過了。鐵臂的關節呢?那個液壓缸的耳座受力夠不夠?」
「耳座受力不夠。上午第一鬥的時候耳座裂了。」
墨燃繞到鐵臂側面。
勺形鏟鬥和鐵臂連接的耳座上果然有一條細細的縫。
老魏正蹲在旁邊。
手裡的卡尺卡在裂縫兩邊。
「臣測過了。耳座壁厚不夠,差了半分。鏟鬥吃進石料以後,耳座承受的側向力比算出來的大。」
「不是算錯了。是石料場的石頭比杞河淤泥硬。鏟鬥下挖的瞬間,石頭給鏟齒的反力全傳到耳座上。壁厚差半分就裂。」
「加厚。耳座壁加兩分。焊縫從單面改成雙面坡口焊。鋼料用繒國新拉來的粗鋼。含碳量比永濟城自產的鋼高,硬度大。」
「繒國的粗鋼淬火以後硬度夠,但韌度不夠。太硬了會脆裂。耳座這個地方要受力又要抗衝擊。用永濟城的鋼做耳座,外麵包一層繒國的硬鋼做護闆。軟芯硬殼。」
孫師傅讓徒弟去鐵廠傳話。
墨燃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
畫了耳座新結構的剖面圖。裡層永濟鋼,外層繒鋼,中間夾一層銅皮緩衝。
他把紙遞給孫師傅。
「照這個圖。今天下午翻砂,明天一早澆鑄。趁著等耳座的空檔,把履帶的問題也解決了。」
「履帶也有問題?」
「有。銷軸孔已經鬆了。履帶闆跟闆之間用銷軸連接,銷軸和闆孔是滑動摩擦。三天的試挖,沙子進到銷軸孔裡,磨壞了。」
老魏從履帶邊上站起來。
褲腿上全是石渣。
手裡捏著一根拆下來的銷軸。
軸頸磨細了半圈。半邊還亮著,半邊已經磨出了灰白色的磨痕。
他把銷軸擱在砧闆上。
「沙子進去以後,銷軸和闆孔之間就有了研磨劑。履帶在石渣地上轉,沙子跟著銷軸磨。軸頸越磨越細,闆孔越磨越大。再挖幾天,履帶就得斷。」
「履帶是挖掘機的腿。腿斷了,鐵臂再有力也走不了路。」
「銷軸孔要裝滑動軸承套。用青銅套壓進闆孔裡,銷軸在銅套裡面轉。磨損全讓銅套扛著,銅套磨壞了換銅套。履帶闆和銷軸不受傷。」
「銅比鋼軟。沙子嵌進銅裡反而變成潤滑面。這叫犧牲零件。」
孫師傅的徒弟正在拆另一根銷軸。
扳手擰得咔咔響。
墨燃走過去,接過扳手。
「用這個思路。青銅套、雙金屬襯、油道從銷軸中間鑽進去。一套全部上。」
「那保養呢?河底淤泥裡挖一天,履帶闆全裹在泥裡。總不能讓工人天天鑽到底盤底下打黃油。」
「在底盤側面裝一個黃油加註口。用銅管把黃油從加註口引到每一個銷軸孔。工人站在外面,用黃油槍壓一下,黃油從油道擠進去,從銷軸和銅套中間的縫隙擠出來,順便把沙子擠出去。」
「履帶的保養就算解決了。每次停機就壓兩下黃油。鐵齒也要吃東西。不吃乾糧,吃黃油。」
工人們全笑了。
孫師傅的徒弟把拆下來的銷軸按編號排好,重新壓銅套。
石料場上鐵鎚敲銅套的聲音叮叮噹噹響了一下午。
傍晚收工時,新銅套全部壓進履帶闆的銷軸孔裡。
銷軸抹上黃油,穿進去嚴絲合縫。
液壓泵不漏油了。
耳座重鑄中。
履帶裝了銅套。
鐵臂末端的鏟鬥擱在石料場中央。
鏟齒對著西邊落日的方向,夕陽給它鍍上一條條橙紅色的邊。
第二天一早,耳座鑄好了。
翻砂組的老鐵匠讓人把耳座擱在石料場的砧闆上。
外層是繒國硬鋼,裡層是永濟鋼,中間夾著一層碾得薄薄的銅皮。
孫師傅拿銼刀在耳座邊角銼了兩下。
銼痕露出三層材質的斷面。
「雙金屬鑄造的界面接合住了。中間這層銅皮起了緩衝作用。軟芯硬殼,硬殼抗衝擊,軟芯吸震動,銅皮緩衝。這要是再裂,就說明石料場底下埋的不是石頭,是鐵山。」
鐵臂重新裝上。
內燃機啟動。
油泵嗚嗚響。
鐵臂擡起來。
鏟鬥懸在半空停了五息。
然後猛地往下紮。
鏟齒咬進石渣堆,咔地一聲悶響。
耳座紋絲不動。
鏟鬥挖起滿鬥碎石。
鐵臂轉向石料堆旁邊的大籮筐。
碎石嘩啦啦倒進去,倒滿一籮筐。
樣機試挖成功的消息傳到府裡時,玉娘正跟阿姝和莘芷若一起核對蠶種場的改造料單。
李小荷從外面跑進來。
裙子下擺沾著石渣場的細灰。
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手裡舉著一張紙條。
嘴裡連氣都喘不勻。
「挖、挖起來了!那鐵胳膊自己挖了一筐碎石!孫師傅讓徒弟記了數,一鬥下去就是半方。頂上五六個人一上午的活!」
玉娘把筆擱下。
接過那張紙。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應該是孫師傅趴在工作台上臨時寫的,上面隻有一行字——「鏟鬥試挖成功。」
阿姝差點打翻手裡的料單。
啪地把毛筆拍在桌上。
墨點濺在紙上。
「那個鐵齒?真把石頭給啃下來了?」
「啃下來了。液壓泵不漏油了,耳座重鑄之後沒裂,履帶裝了銅套。一鬥半方石渣,鏟齒咬進去咔咔響。」
「那以後修白崖口水壩打地基——礦山、鐵路、修路——不用全靠人了?」
「不用。挖掘機先吊上船運到繒國上遊,給騾馬道開邊坡。一台能頂幾十個人,白崖口挖壩基工期砍一半。以後修鐵路的地方就有工廠,通航的地方就有集市,發電的地方就有更多機器。」
阿姝從椅子上彈起來。
椅子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尖銳的一聲響。
「繒國的騾馬道!我走的時候路基還隻填了一半。山上那段彎道太窄,非得從山體切進去幾丈。我爹說那段山體全是硬石,鐵鎬上去鑿不動,還等著用火藥呢——」
「用不上火藥了。到時候第一鏟就切繒國騾馬道。你畫圖的那段山彎。」
阿姝攥緊的拳頭擱在桌上。
骨節綳得發白。
她看著窗外工業區的煙囪。
「這鐵齒第一條啃的石頭是繒國的山。我要寫信回去告訴我爹——不用等火藥了,鐵齒下來了。」
「那河裡呢?挖掘機能不能下水?」
「能下水得先過沼澤關。杞河下遊的淤灘跟石料場不一樣。這裡是硬底,碎石撐著履帶。到了下遊淤灘,一腳踩進爛泥裡,履帶陷下去拔不出來。」
「陷下去怎麼辦?」
「加寬履帶闆。把履帶闆加寬三寸,接地面積大了,單位壓力就小。爛泥裡也浮得住。」
老魏從鐵臂後面探出腦袋。夕陽把他半個身子籠在橘光裡,影子拉得老長,耷在石渣堆上。
「浮得住還得站得穩。下河清淤的時候,水淹到履帶,底盤全泡在水裡。黃油加註口得改成防水蓋,排氣管要往上拐——拐到駕駛室頂上。」
「還有駕駛室。拖拉機敞篷就行了。挖掘機要挖石頭,鏟鬥舉高的時候碎石往下掉。駕駛室頂上得加頂棚,前面裝護網。人坐在裡頭,鐵齒在外面啃石頭,嘴裡還得叼根煙——不怕碎石砸腦門。」
隨後幾天,永濟城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細密得很。杞河水面被雨絲打出密密麻麻的小漣漪,河岸上的木料堆蓋著油布,雨水順著油布褶子往下淌,在泥地上衝出一道道細溝。
工業園區的煙囪冒出來的煙被雨壓低了,貼著屋頂慢慢散開。
石料場的碎石地被雨水一泡,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墨燃的徒弟帶著第一版加寬履帶的圖紙到車間時,孫師傅正蹲在爐前烤火。
雨水從車間的瓦縫滲進來,滴在鐵砧上,滋一聲化成白汽。
孫師傅接過圖紙攤在鐵砧上,一股濕氣撲在紙面上,墨跡洇得有點暈。
借著爐火的光看了一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履帶闆橫截面上。
老魏蹲在不遠處。正拿油石磨一把鏟齒。砂輪太粗,堅持用油石手磨。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叮叮咚咚打在鐵皮水桶裡,混著油石和鋼鐵摩擦的沙沙聲。
阿姝那天也濕著頭髮走進石料場。手裡拎著阿芷烤的小爐子,鐵絲網上擱兩個烤紅薯。
紅薯皮上沾著爐灰,白汽從裂開的皮縫裡往外冒,帶出一股焦甜的香氣。她把小爐子擱在鐵砧旁邊的磚台上。
墨燃剛好從外面進來。油布雨披上全是水,一進門就把雨披抖了抖,水珠濺在鐵砧上,呲呲幾聲化沒了。
幾天後,加寬版履帶拉到石料場的時候,天終於放晴了。
新履帶闆加寬三寸,鑄鐵澆口還帶著毛刺,陽光下泛著冷藍色的淬火痕。
老魏拿了把銼刀,蹲在那兒一下一下去毛刺。銼刀過處,鐵屑簌簌往下掉。孫師傅讓徒弟把舊履帶拆下來,新履帶一片一片往上裝。銷軸壓進青銅套,抹上新濾的礦油,扳手擰緊最後一顆螺母。
鐵臂重新裝上,內燃機啟動,油泵嗚嗚響,履帶在石渣地上轉動,碾過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紋路。
履帶闆上的花紋嵌進碎石裡,穩穩噹噹。
阿姝站在石料場邊上。陽光把她的影子縮成一個短墩墩的橢圓。低頭看地上那道履帶碾出來的紋路,擡頭看見遠處碼頭上正在裝船的繒國青石,忽然笑出了聲。
「這履帶碾過去的聲音,比騾馬走路好聽多了,像石頭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