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姬玉貞的信
韓擎站在城門口,馬已經備好了。
鞍旁掛著乾糧袋和水囊。
「唐王,末將這就走了。月華城那邊,水泥廠正月初三動的工,這會兒地基該挖好了。李嫣然夫人一個人盯著,末將不放心。」
李辰拍了拍馬脖子。「路上小心。到了月華城,第一件事,看水泥廠的進度。第二件事,看鐵礦的勘探。第三件事,看電報線往永濟城方向架到哪兒了。三件事,一件一件辦,辦完了送信回來。」
「末將記住了。」翻身上馬,正要走,又勒住了。「唐王,末將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李小荷姑娘。末將走了,玉娘夫人身邊少個幫手。小荷姑娘跟了玉娘夫人半年,裡裡外外都熟了。倉庫的賬、碼頭上的貨、府裡的開支,她都能上手。末將鬥膽,替小荷姑娘求個正式的差事。」
「小荷是我義妹,一直在玉娘身邊幫忙,沒個名分,是不妥。這樣,從今天起,小荷正式做玉娘的助手,管永濟城內務。月例銀子,按長史副手的標準發。」
「末將替小荷姑娘謝唐王。」一夾馬腹,走了。
李辰回到府裡,玉娘正坐在正堂看賬本。旁邊站著一個姑娘,十八九歲,穿著青布棉襖,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手裡捧著茶壺。正是李小荷。
當年在臨河鎮,李辰隨商隊路過,從一個人牙子手裡把她贖下來的。那時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風一吹就倒。幾年過去,長開了,雖然還是瘦,可眼睛亮堂了,說話也不怯了。
「哥,喝茶。」
李辰接過茶碗。「小荷,韓擎走了。臨走前,替你求了個差事。」
「什麼差事?」
「從今天起,你正式做玉娘的助手。管永濟城內務。倉庫的賬、碼頭的貨、府裡的開支,都歸你管。月例銀子,按長史副手的標準發。」
「哥,我……我能行嗎?」
玉娘放下賬本,拉住她的手。「怎麼不行?這半年,倉庫的賬是你記的,碼頭的貨是你點的,府裡的開支是你核的。哪一樣出過差錯?你不光能行,還比很多人都強。」
「謝謝嫂子。謝謝哥。」
李辰擺手。「別謝。好好乾,別給你哥丟人。」
李小荷用力點頭。
玉娘翻開賬本。「唐王,正好小荷也在。永濟城這個月的賬,臣妾跟您說說。碼頭上月卸貨三百船,裝貨兩百八十船,關稅收入一千二百兩。倉庫裡存糧五萬石,存鐵料兩萬斤,存橡膠五千斤,存銅料八千斤。支出方面,工業園區各廠的工錢、材料費,加起來九百兩。電報線往西架了五十裡,花了三百兩。結餘……小荷,結餘多少?」
李小荷脫口而出。「結餘三百二十兩。其中一百兩是百花鈔,二百二十兩現銀。」
李辰看著李小荷。「賬全在腦子裡?」
李小荷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記性好。看一遍就記住了。」
玉娘笑了。「唐王,小荷這記性,臣妾都佩服。上個月碼頭卸了多少船貨,哪一船是糧食,哪一船是鐵料,哪一船是橡膠,她全記得。不用翻賬本。」
李辰點頭。「好。有你在玉娘身邊,我放心。」
李小荷臉又紅了。
正說著,柳如煙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唐王,洛邑來信了。姬玉貞老夫人寫的。信使騎快馬,跑了兩天兩夜。」
李辰接過信。信封是桑皮紙的,上面寫著「唐王親啟」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一看就是姬玉貞的手筆。
拆開,抽出信紙。信紙有好幾張,密密麻麻全是字。
「小子親啟:
見字如面。
老身在洛邑,聽韓擎那小子說,你在永濟城搞什麼內燃機。老身活了七十六歲,見過的機器不少。水車、風車、紡車、織機,都見過。可你這個內燃機,老身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是個什麼玩意兒。
韓擎說,那東西燒油,自己會轉。轉起來突突突的,像人喘氣,我想了半夜,還是沒想明白。油怎麼就能讓鐵疙瘩自己轉起來?你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不過,老身雖然不懂,可老身知道,這一定是一件開天闢地的大事。
老身活了七十六年,見過的開天闢地的事,不多。第一次,是墨家祖師爺造出第一把連弩。第二次,是咱們唐國造出火銃。第三次,是電報通了,千裡之外能說話。第四次,大概就是你小子這個內燃機了。
好好做。老身支持你。
雖然老身不知道支持什麼,可支持就對了。
小子,老身年紀大了。七十六了。去年還能拄著拐杖走三裡路,今年走一裡就喘。腿也不行了,天一冷就疼,疼得睡不著。眼睛也不行了,看信得湊到燈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餘樵那老東西,去年大雪夜去新洛,走了幾十裡山路,到了新洛就病了一場。裴寂那丫頭說,餘老先生的咳嗽,怕是熬不過今年冬天。可他熬過來了。老傢夥命硬。
老身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幾年。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明年冬天,就熬不過去了。
所以有些事,得趁還活著,趕緊辦。
去年跟你說,天子要封你為方伯。本來是去年秋天就要辦的事,耽擱了。這一耽擱,就是半年。
耽擱的原因,你也知道。洛邑朝堂上,那些老頑固,一聽方伯兩個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這個說沒有先例,那個說異姓不能封,這個說諸侯不會服,那個說會惹出亂子。
老身一個一個跟他們磨。磨了半年,磨得他們沒話說了。不是服了,是累了。累了,就不爭了。不爭了,事就定了。
天子已經下詔。二月二,龍擡頭,在洛邑舉行天下諸侯會盟。封你為方伯。
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離二月二,大概還有半個月。半個月,從永濟城到洛邑,快馬加鞭,夠用了。
來吧。穿上你最體面的衣裳,騎上你最快的馬。來洛邑,受封方伯。
那些諸侯,來不來,老身不知道。可你來了,就是方伯。他們不來,是他們的事。你不來,就是你的事了。
小子,方伯不是官,是一副擔子。挑起來了,就得一直挑著。挑不動了,也得挑著。因為你不挑,就沒人挑了。沒人挑,天下就亂了。亂了,老百姓就遭殃。
你常說,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這句話,老身記住了。現在,輪到你了。
另有一事。
聽說你想疏通杞河,以永濟城為中心,水陸並進。老身仔細琢磨過這件事,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杞河從昆崙山發源,一路往東,流經于闐、月華、青石灘、永濟,最後匯入長河,往南入海。全程幾千裡,若能全程通航,西域的煤鐵棉花,中原的糧食布匹,南方的茶葉絲綢,都能走水路。運費省七成,運量翻幾倍。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
可大事,往往最難辦。
你從永濟城往上遊,到青石灘那一段,四百餘裡。河道寬闊,水深充足,三百石的船全年能走。這一段,是你一直在走的路。青石灘的碼頭,你已經擴建過了。永濟城的碼頭,你也修得差不多了。這一段,不用花太大精力。維持現狀,定期疏浚,就夠了。
從青石灘繼續往上,到月華城那一段,三百餘裡。水量就小了,有些河段窄,有些河段淺,有些河段分岔多。更要緊的是,這一段流經曹國、東山國,還有兩個更小的諸侯國——莘國和繒國。
曹國好說。周婉清是你義女,平安是你兒子。你跟曹國商量疏浚河道,周婉清不會攔你。說不定還會出人出糧,幫你一把。
東山國麻煩些。周庸那個牆頭草,今天答應,明天反悔。可他不傻。河道疏通了,東山國的貨也能走水路運出來。你把賬算給他聽,他知道利害。給他點甜頭,他就能點頭。
莘國和繒國,彈丸小國,城牆還沒月華城的城牆高。莘國靠打魚為生,河道疏通了,魚更多,他們該願意。繒國靠打鐵為生,不靠河,可鐵要運出來。河道通了,鐵的運費降了,他們也有好處。
這四個國,好好談,不用動刀兵。你小子的舌頭,比你的火銃還厲害。老身相信你能談下來。
可難的不是上遊,是下遊。
從永濟城往南,杞河一路流下去,匯入長河,再往南入海。這一段,上千裡。河道倒是寬闊,水深也夠,千石大船都能走。可問題是,這一段不在唐國境內。沿途經過的勢力,大大小小幾十個。有諸侯國,有土人部落,有水匪山寨,還有洋人的商站。
諸侯國還好說,畢竟有天子在。你是方伯,替天子管著諸侯。你要疏浚河道,他們明著不敢攔。可暗著,使絆子、卡關卡、收重稅,辦法多的是。
土人部落,不講規矩。今天跟你稱兄道弟,明天翻臉不認人。你在美麗島跟土人打過交道,知道他們的性子。
水匪山寨,更麻煩。那些人,靠水吃水。河道疏通了,商船多了,他們搶的貨也多了。你斷他們的財路,他們就跟你拚命。
洋人的商站,最麻煩。那些人,嘴上說著通商自由,心裡全是算計。你在美麗島跟洋人打過一仗,全殲了他們。這仇,他們記著呢。你在西域又跟洋人打交道,白穆那檔子事,洋人也記著呢。河道疏通了,唐國的貨直達大海,洋人的商路就被你掐住了。他們不會坐視。
小子,老身說這些,不是嚇唬你。是讓你心裡有數。
從永濟城往南,到入海口,這上千裡水路,眼下不好走。你現在的走法——到永濟城就轉陸路,經秀眉州,到月亮城,再到鳳凰城,從鳳凰城出海——這條路,其實是更好走的。
鳳凰城是慶國的地盤。柳飛絮是你走婚的媳婦,永通是你兒子。慶國的港口,就是唐國的港口。從鳳凰城出海,你的貨能直達美麗島、南洋、西洋。這條路,已經走通了。
當然,老身不是說下遊就不疏浚了。長遠看,杞河全程通航,還是得做。隻是眼下,上遊要緊。上遊通了,西域和中原連成一片,唐國的根基就紮穩了。根基穩了,再圖下遊。一步一步來,不急。
小子,老身啰嗦了這麼多,也不知道你聽進去沒有。聽進去了,就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去做。
老身在洛邑等著你。」
李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柳如煙問。「老夫人信上說什麼?」
李辰把信遞給她。「你自己看。」
柳如煙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老夫人說,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幾年。」
「七十六了。腿疼,眼花了。走一裡路就喘。」
柳如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裡。「唐王,您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
柳如煙點頭。「臣妾去給您收拾行李。」
玉娘也站起來。「臣妾也去。」
正堂裡隻剩下李辰和李小荷。李小荷端著茶壺,站在那兒,不敢說話。
「小荷。」
「哥,什麼事?」
「你記住今天。記住老夫人信上說的話。記住方伯是什麼。記住杞河要怎麼修。記住唐國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李小荷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永濟城籠罩在正月的陽光下。遠處的碼頭上,船工正在卸貨。更遠處,工業園區的煙囪冒著白煙。再遠處,杞河的水,靜靜流淌。
二月二。洛邑。方伯。
擔子,要挑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