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汛期已至
杞河上遊暴雨連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從南越山口一路往下灌,白崖口的閘前水位漲到牛師傅守閘幾年來都沒見過的高度。啟閉機房裡的水位報警器響了整整一夜,尖銳的鈴鐺聲在山谷裡來回撞,驚得壩下的野鳥全飛光了。
牛師傅披著蓑衣蹲在閘墩上,手裡的竹竿水位尺被雨水打得直晃。
淩晨時分閘前水位離警戒線隻差半寸,再漲半寸就得開閘洩洪。他讓徒弟盯住水位表刻度,自己親自守在啟閉機旁邊,鑰匙攥在手心裡,一宿沒合眼。
李辰的電報在暴雨最大的那晚發到白崖口。
電文很短。
「汛期已至,按預定方案洩洪。開閘時間、流量嚴格按調度令執行,不得提前,不得延誤。」
牛師傅把電報壓在啟閉機操作台上,擡頭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拿袖子蹭了把臉上的雨水,對徒弟說了句。
「唐王這是要把山洪當刀使。閘不能早開,也不能晚開,得卡在剛剛好的時辰。早了水不夠大,晚了水太大衝垮下遊。他算準了。」
海門港這邊,雨也不小。
碼頭上的排水溝被灌得嘩嘩響,商業街上的積水漫過了青石條路面。魚市的攤位全收了,剖魚的婦人全撤到了家屬區高地。
老魏帶著施工隊在排水溝北段連夜擴寬溢流口,鐵鍬在泥水裡挖得嘩啦響。
陳禾帶著西大水利組的幾個學生在蓄水池旁邊觀測水位,每隔一炷香記一次數據,草紙本被雨水泡得起了皺,拿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
李辰坐在辦事處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三張圖——白崖口閘門調度令、海門港防洪堤施工圖、珊瑚嶼駐軍調動表。
趙鐵山抱著火銃站在門口,蓑衣上的雨水滴在青石闆上匯了一小攤。
頭人蹲在門檻旁邊,鯊魚牙冠被雨水打得歪到一邊也顧不上扶。
缺門牙老頭端著一碗蛤蜊湯蹲在角落裡,湯已經涼透了,放在膝蓋上一口沒喝。
「白崖口閘已經按調度令開了三分之一。牛師傅電報說下遊水位漲了六寸,還在漲。」
「唐王,珊瑚嶼那邊阿蔓和阿珠把養殖場的海膽格全加固了,漁棧的油布棚子拆了收進倉庫,崖頂上的燈塔加固了防風繩。趙鐵山手底下的護港隊全撤到了家屬區高地,碼頭泊位上的商船全挪到了防波堤外面。」
「山神夫人等這場汛期等了不止一天兩天。白崖口的探子被牛師傅抓了,阿水被我們關了,她的兩顆子全沒了。她要麼縮回去等明年汛期,要麼趁汛期還沒過,硬上。」
「縮回去不是她的性子。她派何老八踩燈塔就是投石問路,現在石頭沒了,她會親自來。」
「打海門港?」
「不是打海門港。是趁我們把兵集中在海門港的時候,打別處。月亮城駐軍最少,她不會放過。」
「那你呢。你是留在碼頭上還是去月亮城。」
「我留在碼頭上。宋知舟和許敬這兩個人在排水溝工地上幹得不錯,尤其是宋知舟——暴雨這幾天他跟著老魏擴溢流口,扛沙袋扛到肩膀磨出血也沒歇。這小子是宋公的族人,但在西大念了三年書,手上磨的繭比西大任何一個畢業生都厚。今晚我讓他和許敬跟著老魏去防洪堤關鍵段值夜。」
雨夜裡,兩個年輕人蹲在防洪堤北段新砌的青石條旁邊。
宋知舟拿炭條在手電筒的光下畫水位曲線圖。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滴,滴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許敬扛著一袋沙包從溢流口跑回來,鞋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乾脆赤腳踩在碎石上。
「知舟,水位又漲了兩寸。老魏說再漲三寸就得開溢流口放水。你圖紙上畫的這條曲線,要是再往上走,北岸新商業街就得進水了。」
「不會。老魏算過,溢流口的設計流量比現在的水位高兩倍。隻要沙袋不松。」
「沙袋是我碼的。」
許敬拿袖子蹭了把臉上的雨水。
「我在許國的時候沒學過碼沙袋,到西大第一年也沒學過。是到了海門港老魏手底下才學的。我爺爺要是知道我在唐國給人碼沙袋,怕是棺材闆都壓不住。」
「你爺爺是許國宗室,你跑來唐國挖排水溝。我堂伯是宋公,我在商丘衙門裡坐過三天冷闆凳,第四天就跑來西大考水利科了。他們那輩人做夢都想把我們這些旁支子弟拴在族譜上,可族譜上的名字再多,擋不住一場山洪。」
「碼頭上沒人問你是誰家的,隻問你沙袋碼得緊不緊。」
許敬把沙袋往堤上一擱,忽然拿手電筒往防洪堤南側照了一下。
「知舟,南側那片礁石灘上是不是有人。」
「雨這麼大,礁石灘上怎麼站人。」
「剛才手電筒掃過去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一個黑影晃了一下。不是護港隊的人——護港隊的人都穿著蓑衣,那個人沒穿。」
「你看清楚了?」
「隻晃了一下,雨太大,看不清。」
宋知舟把手電筒往許敬手裡一塞。
「你去防洪堤北段找老魏,把這事告訴他。我在這兒盯著。別嚷嚷,悄悄走。」
許敬沿著防洪堤往北跑。赤腳踩在碎石上濺起一路水花,跑了百十步撞上了正扛著沙袋往南走的老魏。
「魏師傅!南邊礁石灘上好像有人!」
老魏把沙袋往地上一擱,拿手電筒往南側掃了一圈。雨幕太厚,手電筒的光隻能照出十幾步遠,礁石灘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老魏沒有猶豫,把沙袋交給旁邊的工人,轉身就往辦事處方向跑。
「許敬,你去南側防洪堤把宋知舟叫回來,讓他別一個人待在那裡。我去找唐王。」
辦事處裡李辰正和趙鐵山對著防洪堤施工圖做最後的調度標記。老魏推門進來時蓑衣上的水潑了半扇門闆。
「唐王。宋知舟和許敬在防洪堤南段值夜,許敬說看見礁石灘上有黑影。雨太大我看不清楚,但那個方向不是我們的人。護港隊全撤到了家屬區,施工隊在北段擴溢流口。礁石灘上那個黑影——要麼是外島的散人趁暴雨摸魚,要麼是山神夫人派的探子在探防洪堤。」
「礁石灘南邊是外海方向。山神夫人的人不是來打海門港,是來探防洪堤的。探防洪堤是為了確定水位夠不夠高——水攻還沒放棄。」
「但她探堤的人隻有一兩個,主力不在這裡。」
「月亮城。山神夫人還是選了月亮城。」
李辰拿起炭條在調度表上劃了一道線。
「月亮城電報房今晚誰值班。」
「白露。西大電力組那個女生,理論比動手強,程技師讓她值夜班練手。」
「給她發報——月亮城駐軍進入戰備狀態,所有火銃上膛,城門關閉。月亮城茶園和藥材倉庫的工人全部撤回城內。白崖口洩洪閘再開大兩成,讓下遊水位漲到能阻斷南越山口到海門港的山路為止。她要從山裡出來打月亮城,我就用水把她的退路斷了。她去月亮城要過三條溪,溪水漲了她過不去,過去了也回不來。」
趙鐵山把火銃往肩上一靠。
「我什麼時候出發。」
「你現在就出發。帶珊瑚嶼兩條船從海路往月亮城趕,半炷香之內出發。」
趙鐵山轉身就走。蓑衣都沒披,直接衝進了雨裡。
老魏把沙袋往門口一摞,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唐王,宋知舟和許敬呢。」
「讓他倆繼續守在防洪堤南段。給他們一人配一桿火銃——不是讓他們打人,是防身。他們是西大的學生,不是護港隊的兵,但今晚他們守的是海門港的防洪堤。守住了,以後誰再提他們是宋國許國來的——這話就不用說了。」
老魏扛著火銃回到防洪堤南段。宋知舟和許敬還蹲在青石條上,許敬手裡的手電筒電池快耗光了,光柱黃得像螢火蟲。
「你們兩個,接著。」
宋知舟接住。火銃沉甸甸的,槍管被雨水打濕,冰涼地貼在掌心裡。
「魏師傅,我們不會使火銃。」
「不用會使。銃管對著前面,手指擱在扳機上。有人從礁石灘摸上來,先朝天放一銃。護港隊聽見銃聲就全過來了。」
「我們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天亮。天亮了水退了,你們就是海門港的人。」
老魏走後,許敬把火銃橫在膝上,拿袖子蹭了蹭銃管上的雨水。
「知舟。你說剛才那個黑影,是山神夫人的人嗎。」
「不知道。但老魏說了——我們守在這兒,護港隊就能放心去北段擴溢流口。這防洪堤後面就是商業街和家屬區,碼頭幾千號人今晚全撤在那邊。我們守的不是這道堤,是那群人。」
許敬點了點頭,把手電筒立在一塊青石條上。光柱朝南打在雨幕裡,隻有三尺遠,但很穩。
不知過了多久,許敬忽然又拿手電筒掃了一下。
這次手電筒的光柱掃到礁石灘邊緣時,一個黑影正從礁石縫裡探出半邊身子——不是護港隊的蓑衣,不是漁民的鬥笠,是一件被雨水澆透的粗麻布衣。
那人手裡沒拿刀,也沒拿火銃,手裡拿著的是紙和炭條,正在畫防洪堤的結構。
「許敬!別關手電筒,照著他!」
許敬把手電筒懟在青石條縫裡卡住。
光柱直直打在礁石灘上,把那個黑影釘在原地。
宋知舟舉起火銃朝天扣了扳機,銃聲在雨幕裡炸開,護港隊值夜的隊員全聽見了——從北段溢流口方向傳來的跑步聲越來越近。
老魏帶著人衝上礁石灘,把那個探子按住時手裡那張草紙被雨水浸得稀爛,但紙上防洪堤的結構圖還能辨認出幾道沒衝掉的炭條痕。
宋知舟把火銃擱在青石條上。拿炭條在許敬的手電筒外殼上畫了一道杠。
許敬看著他,愣了兩息,忽然咧嘴笑了。
「這杠啥意思。」
「今晚守堤的記號。以後這把電筒上有一道杠,說明它照出過一個探子。等天亮了,我請你喝蛤蜊湯——缺門牙老頭那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