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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山神夫人出山

  山神夫人出兵的消息傳到海門港時,天還沒亮。

  趙鐵山從月亮城發回的電報隻有一行字。程技師親自譯出來,孫賬房端著油燈站在電報房門口,臉色比燈焰還白。

  「山神夫人親率四百人出山,已過南越山口,朝月亮城方向去。隨隊攜輕炮六門,火銃兵百餘,餘為刀牌。行軍速度極快,預計後日黃昏抵月亮城下。」

  李辰接過電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終於動了。她不是來打海門港——是趁我們把兵集中在海門港,去打月亮城。」

  「唐王,月亮城現在有多少人。」

  「趙鐵山帶過去兩條船,加上原有駐軍,不到一百人。但月亮城城牆是青石砌的,城門包了鐵皮。趙鐵山說能守。月亮城地勢高,山神夫人從低處往上攻,輕炮仰角不夠,打不穿城牆。」

  「不是要她打穿城牆。是要把她堵在城外。白崖口洩洪閘現在開了多少。」

  「六成。下遊溪水漲了三尺,南越山口到月亮城的三條溪全漫過了石橋。她帶著六門炮要過溪,隻能蹚水。炮車軲轆陷在泥裡拖慢行軍速度,但她還在往前趕——趙鐵山說沿途發現了丟棄的輜重車,她把糧食和葯都扔了,隻帶火藥和炮彈。她是鐵了心要拿下月亮城。」

  「不打海門港,改打月亮城,說明她知道海門港有準備。不是她的探子探到的——是汛期告訴她的。汛期水位漲了,海門港地勢低,碼頭上的工人全撤到了高地。她以為我們慌了神,把兵都留在海門港保碼頭。」

  「那月亮城那邊怎麼打。」

  「讓趙鐵山守住城門,不要出城迎戰。她帶炮來就是為了轟城門,城門一破巷戰傷亡太大。白崖口閘再開大兩成,讓下遊溪水漫過山路,拖住她的炮車。上遊水閘開關的時機要卡準——水太大她過不來會縮回去,水太小她衝過來月亮城吃不住。」

  「上遊韓擎的騎兵呢。」

  「也在往下趕。他收到電報比我們早,按時間算已經過了杞河中遊,最遲後天中午能到月亮城北面。從北面往南壓,正好堵住山神夫人回山的路。」

  「讓她來。來了就別回去了。」

  南越山道上,山神夫人騎著一匹矮腳山地馬,渾身被雨澆透。

  蓑衣上的水順著馬鞍往下淌,身後跟著四百多人的隊伍。

  火銃兵扛著火銃在雨裡行軍,銃管上裹著油布防潮。六門輕炮拆成零件馱在騾背上,炮手們拿砍刀在前面劈開被山洪衝倒的灌木。

  阿茶的爹從前面探路回來,靴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索性赤腳站在泥水裡。

  「夫人,前面第三條溪漫過了石橋,水到膝蓋。炮車軲轆陷在泥裡拖不動,弟兄們擡著炮管蹚過去花了整整半炷香工夫。按這個速度,明天天黑前未必能到月亮城。」

  「第三條溪漲了多少。」

  「比前天漲了三尺多。白崖口的閘肯定又開大了。唐王在用水拖我們。」

  「他把閘門開大,讓溪水漲起來,拖慢我的炮車,給趙鐵山布防爭取時間。他不是慌了神——他是早就知道我要來。何老八被抓以後我就該知道,他一定供出了什麼。李辰沒在碼頭上等我,他把兵留在海門港,自己等著我來打月亮城。這盤棋他算得比我還早一步。」

  「夫人,那怎麼辦。前面的水隻會越來越深,炮車太重,再拖下去到了月亮城火藥也被雨澆潮了。」

  「炮管從騾背上卸下來,四個人擡一門,輪換著擡。炮車架子扔在溪邊不要了,到了月亮城再砍樹重做。火藥桶裹雙層油布,每人懷裡揣一包,用體溫烘著——人濕了能烤乾,火藥濕了就全完了。天一跟我騎同一匹馬。」

  大管事牽著曹天一的馬從後面趕上來。曹天一裹在油布裡,隻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雨水從油布帽檐上往下滴,順著臉蛋淌進領口,縮在大管事懷裡一句話也不說,手裡攥著個木頭削的小陀螺。

  「天一,你怕不怕。」

  「不怕。娘說了,山神在後面推著我們走。」

  「對。山神在後面推著我們走。誰也攔不住。」

  山神夫人夾了夾馬肚,繼續往前。身後四百多人的隊伍在雨幕裡拉成一條斷斷續續的黑線,火把全被雨澆滅了,隻靠閃電的餘光認路。

  月亮城城樓上,趙鐵山和月亮並排站在垛口後面。

  城牆上架著八桿火銃,城門內側堆著沙袋。

  城下茶園裡的採茶工人全撤進了城內,藥材倉庫門口加了雙崗。電報房設在城樓最裡間,白露戴著耳機坐在電報機前,手指按在電鍵上隨時準備收發。

  「趙統領,海門港來電——白崖口閘已開至七成,下遊溪水繼續上漲。韓擎的騎兵預計明天中午到月亮城北面。」

  「讓他直接插到南越山口,斷了她的退路。山神夫人帶了四百人出來,山裡還有四千多人。要是讓她縮回去,再過幾年她還能攢出一支兵。」

  月亮把火銃擱在垛口上,銃管被雨水洗得發亮。火銃旁邊放著一壺茶——月亮城自產的雪芽,剛沏的,熱氣在雨幕裡隻飄了兩息就被打散了。

  「山神夫人在南越深山裡種了幾年茶。她的茶樹現在比我們高,但她種的茶從來不是拿來喝的——是拿來換鐵換火藥的。」

  「唐王留給你的不止這座城。還有城裡的人。茶園和藥材倉庫的工人全撤進來了,城門內側沙袋碼了三層。她有輕炮,但仰角不夠打城牆,隻能轟城門。城門包了鐵皮,沙袋在後面頂著,轟開了也沖不進來。」

  「她要轟多久。」

  「轟到明天晚上,她的火藥就差不多用完了。明天中午韓擎的騎兵一到,她就被夾在月亮城和南越山口之間。她四百人,我們一百人加韓擎的騎兵。不是拼人數,是拼包圍。騎兵斷了她的退路,她從攻變成守,從圍城變成被圍。到時候她自己會退。」

  「她不會退。」

  月亮把火銃往垛口上拍了拍。

  「一個被沉塘的女人,在山裡蹲了幾年,攢了四百人六門炮,她會為了什麼退。她的兒子叫曹天一,今年三歲多。她不是替自己打,是替她兒子打。替兒子打的人不會退。她要是退了,她兒子以後就沒有家了。一個沒了家的女人,在山裡蹲了幾年,攢了幾年的家底,不是為了退回去繼續蹲著的。她是要給她兒子打一片天出來。」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把火銃往垛口上一架。

  「那就不讓她退。」

  第二天黃昏,雨小了。

  山神夫人的隊伍從雨霧裡走出來,在山坡上排成三列。

  六門輕炮架在臨時砍的樹架子上,炮口對準月亮城城門。火銃兵趴在山坡石頭後面,刀牌手蹲在炮架兩側。四百人在山坡上鋪開,從城樓上看下去,黑壓壓一片。

  山神夫人騎著矮腳馬站在炮陣後面,蓑衣已經脫了,頭髮被雨水貼在臉上。曹天一被大管事抱在懷裡,站在更遠處山坡上的一棵老茶樹下面。

  趙鐵山站在城樓上,火銃架在垛口上。

  「山神夫人,月亮城城門關了。你轟不開。」

  「轟不轟得開,轟了才知道。趙鐵山,你隻有不到一百人。我有四百人,六門炮。你把城門打開,我不動城裡的人。我隻要月亮城。」

  「你要月亮城幹什麼。」

  「我要一個能從南邊看得見海的地方。我在山裡蹲了幾年,出來的時候連海都看不見。唐王在珊瑚嶼點燈,那盞燈照得再遠,也照不進山裡。我要讓天一在這座城上也能看見海。」

  「你兒子看得見海,別人的兒子就看不見了。月亮城的茶園和藥材倉庫,是城裡幾千號人的飯碗。你把城佔了,他們往哪兒去。他們也是南越人,也是在山裡種茶種葯的人。跟你山裡那些人一樣。」

  「不一樣。我在山裡種茶種葯是為了攢家底。他們在月亮城種茶種葯是為了過日子。攢家底的人跟過日子的人,不是一路人。我再說一遍——開門。」

  「不開。」

  山神夫人舉起手。六門輕炮的炮手同時點燃引線。炮口噴出火光,炮彈砸在城門上,鐵皮包著的城門劇烈地晃了一下。城樓上掉下來幾塊碎石,濺在趙鐵山腳邊。

  第二炮。第三炮。城門上的鐵皮被炸開一個豁口。第四炮。第五炮。城門內側的沙袋被震得移了位。第六炮打完,城門還立著。

  山神夫人放下手。炮手們重新裝填火藥。

  「裝填還要一炷香。趙鐵山,這一炷香裡你開城門,我的人不屠城。」

  「一炷香夠用了。你聽。」

  山神夫人側過臉。

  雨幕裡,北面山坡上傳來馬蹄聲。不是散馬,是整隊的騎兵。馬蹄踏在泥水裡的聲音沉悶而整齊,越來越近。韓擎的騎兵從北面山坡上壓下來,馬刀在雨幕裡閃著冷光。

  「韓擎。他的騎兵比我預計的快了半天。這半天是我輸的。三叔公當年跟我說過——跟唐王打仗,算時間永遠算不準。他的電報比我的快馬快,他的輪船比我的獨木舟快。我不是輸在炮上,是輸在時間上。」

  山神夫人沒有上馬。

  站在炮陣後面,雨水從臉上淌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棵老茶樹下的曹天一。

  大管事把孩子抱起來,往山坡後面的山道上退。四百人的隊伍也在慢慢收縮,從三列縮成兩列。火銃兵退到炮陣兩側,刀牌手守在炮架前面。

  趙鐵山站在城樓上,火銃架在垛口上。

  「騎兵到了。山神夫人退不退。」

  「不退。但我今天打不下月亮城了。趙鐵山,回去告訴李辰——我在山裡等他。他什麼時候來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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