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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查清楚了

  白崖口牛師傅的電報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海門港。

  孫賬房從電報房出來時手裡攥著譯好的稿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稿紙被風吹得嘩啦響,他拿手掌壓著,一路小跑進了辦事處。

  「唐王,白崖口回電了。牛師傅的回電——三件事全問清楚了。」

  李辰接過電報紙。牛師傅的字跡透過電報譯稿也能看出那股硬邦邦的勁。

  「阿水學閘期間問過海門港供水管網布局,說是想去下遊幹。問過閘門最大開度和洩洪流量,說想多學點。走之前跟一個自稱南越茶農的人單獨說過話,那人送了他一包秋茶。我問他那人長什麼樣,他說記不清了。唐王,阿水是不是有問題。要是有,我親自來海門港把他拎回去。」

  李辰把電報擱在櫃檯上。

  「牛師傅還說了什麼。」

  「後面還有一段。他說阿水是他教過上手最快的徒弟,半個月學會了他半輩子的本事。要是真有問題,是他看走了眼,對不住唐王。還說白崖口閘務室這幾天確實有幾個南越茶農在壩上轉悠。前天他在啟閉機房門口蹲到半夜,逮住一個正摸閘門搖柄鎖的,扭送上遊護港隊了。」

  「審了沒有。」

  「審了半個晚上,那人招了——是山神夫人的人,來探閘的。」

  「現在人在哪兒。」

  「押在護港隊禁閉室,等唐王發落。」

  李辰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在辦事處裡來回走了幾步。辦事處裡隻有老魏和孫賬房,趙鐵山還在月亮城沒回來,頭人在碼頭上巡邏,缺門牙老頭蹲在工棚門口煮蛤蜊湯。

  「白崖口的探子被牛師傅親手抓住了。同一天晚上,阿水在海門港供水段摸閥桿摸溢流槽。不是巧合。」

  老魏把水平尺往桌上一擱。

  「同一批人,同一天夜裡動手。一個在上遊摸閘,一個在下遊摸閥。」

  「白崖口閘全開,海門港供水段閥門全關,上下遊同時動手。水從上遊衝下來,下遊沒預警——海門港碼頭到商業街全得泡在水裡。山神夫人這盤棋下得比我想的大。不是偷襲,是水攻。」

  「現在抓不抓阿水。」

  「不抓。但要收網了。」

  李辰停下來,站在櫃檯前面。

  「牛師傅抓了白崖口的探子,消息還沒傳出去。趁阿水還不知道上遊探子已經落網,把他往死胡同裡逼一步——他不是想摸清供水閥門的底細嗎。把最重要的那個閥門擺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動。」

  「蓄水池出水總閥?」

  「對。出水總閥控制整個海門港的供水命脈。之前我讓你加的鐵鎖照加,但鑰匙——放一把在供水段值班室的抽屜裡。故意放。」

  老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抽屜不上鎖。鑰匙就擱在裡面,阿水巡檢的時候能看見。他要是不動那把鑰匙,可能隻是踩點還沒接到動手的命令。他要是動了——偷鑰匙或者偷配鑰匙——就是準備動手了。」

  「抽屜不上鎖。鑰匙擱在值班室抽屜裡,用值班日誌壓著。周潛白天跟他一起巡檢,他會看到周潛從抽屜裡拿過東西,知道那裡放鑰匙。晚上周潛不在,他自己會不會去開那個抽屜,就看他了。」

  孫賬房把電報稿紙放在桌上。

  「唐王,要不要通知趙鐵山。」

  「通知趙鐵山,讓珊瑚嶼那三條船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再給牛師傅回電——白崖口探子繼續押著,別放,等我消息。閘門啟閉記錄從半天一次改成一個時辰一次。」

  孫賬房把電報稿紙塞進傳送筒。

  老魏把水平尺往工具箱裡一擱。

  「我去安排值班室的抽屜。鑰匙我親自放,壓在最下面,值班日誌蓋著。抽屜不鎖。還有一件事——阿水昨晚又去蓄水池了。」

  「頭人說的?」

  「不是。我自己去看的。我怕頭人蹲了兩晚太顯眼,昨晚換我自己去。阿水沒摸閥桿,站在蓄水池旁邊往下看碼頭。看了很久。」

  「看什麼。」

  「碼頭上的電燈滅了大半,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看的是碼頭往北的方向——商業街和魚市。那個角度看不到珊瑚嶼,隻能看到碼頭泊位和商業街。碼頭泊位上最顯眼的就是那三條平底駁船。」

  「那三條船昨天挪到珊瑚嶼了,他看見什麼。」

  「昨天挪的,昨晚他可能還不知道。今早補給船回來,他應該已經看見了——三條船不見了。碼頭上的工人有幾個議論的,缺門牙老頭逢人就說唐王把備用船調去運貨了,說得有鼻子有眼。我讓他編的。」

  「編得好。三條船突然消失,阿水今晚肯定要去蓄水池再看一遍。等他看的時候——」

  「收網。」

  珊瑚嶼。阿田在漁棧後院賬房裡對著兩本賬本。一本是自己記的草紙賬,一本是西大新來的會計用格子賬本謄的清冊。

  阿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炭條。

  「田七,這兩本賬的數字對不上。草紙賬上昨天海膽蒸蛋賣了二十三碗,格子賬本上賣了二十五碗。差兩碗。」

  阿田把草紙賬翻開,手指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

  「掌櫃,是我記漏了。昨天傍晚有兩桌客人同時點海膽蒸蛋,廚房端出去的時候沒來得及記,後來補的。草紙賬是我自己留的底,忘了補那兩碗。」

  「兩碗海膽蒸蛋差兩個銅闆。不是大錢,但賬目對不上不行。」

  阿珠把炭條往賬本上一擱。

  「以後不管多忙,端出去一碗記一碗。阿蔓場長每天送來的海膽數量是固定的,賣出去的碗數跟海膽數對不上,她就拿匕首敲我櫃檯。漁棧的賬跟養殖場的貨單是連著的,你漏一筆,她那邊就多兩筆。」

  「明白。以後絕不再漏。」

  阿珠把兩本賬本都收了,鎖進櫃檯抽屜裡。阿田站在櫃檯旁邊,手裡的炭條在指尖轉了一圈。

  海門港碼頭。阿水從供水段值班室裡出來,手裡拿著值班日誌本。在門口站了兩息,轉過身又回了值班室。走到老魏放鑰匙的那個抽屜前面站住。

  抽屜沒鎖。拉開一條縫,能看見裡面擱著一把銅鑰匙,壓在值班日誌下面。

  阿水伸手把抽屜推回去。轉身走出值班室,沿著供水幹管往蓄水池方向走。走了十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

  缺門牙老頭從工棚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剛煮好的蛤蜊湯。遠遠看見阿水從值班室門口離開,走進值班室看了一眼抽屜。然後端著湯碗快步走到辦事處。

  「唐王,抽屜被動過了。鑰匙還在,但值班日誌的位置變了——我壓在鑰匙上面,現在日誌歪了半寸。他沒拿鑰匙,但肯定拉開抽屜看過。」

  「看過沒拿,說明還在猶豫。」

  李辰從櫃檯上拿起一張新的電報稿紙。

  「通知趙鐵山,今晚從珊瑚嶼調一條船到碼頭。船不靠棧橋,停在防波堤外面,炮口對準蓄水池方向。不用點燈。」

  老魏把水平尺往肩上一扛。

  「山神夫人下了幾年棋,這一局她的兩顆子——一顆在上遊被牛師傅捏住了,一顆在海門港被我們圍住了。她不是不會下棋,是會下慢棋。」

  「慢棋最怕什麼。」

  「什麼。」

  「慢棋最怕對手突然不按你的節奏走了。她等汛期,我不等。今晚收網。」

  夜幕降下來,碼頭上的電燈一盞接一盞滅了。

  阿水從家屬區出來,腳步比前兩晚更輕。沒有直接去蓄水池,先去了碼頭邊上——站在防波堤上往珊瑚嶼方向看。三條船都不見了,泊位上空空蕩蕩。站了幾息轉身往蓄水池方向走。

  走到蓄水池旁邊,蹲下來摸水位尺上的刻痕。摸完站起來繞到出水總閥旁邊,手剛伸向閥桿——背後傳來火銃機頭扳開的聲音。極清脆的一聲。

  趙鐵山從蓄水池後面的石垛後走出來,火銃端在手裡,銃管對準阿水。

  「阿水,把手從閥桿上拿開。」

  阿水的手停在閥桿上方,沒有落下。

  「趙統領。我隻是巡檢。」

  「巡檢不用半夜摸閥桿。牛師傅的電報到了——你在白崖口問過什麼,走之前見過誰,他全說了。上遊那個探子也招了。」

  阿水的手慢慢從閥桿上移開。月光很淡,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牛師傅——他知道是我。」

  「他不知道。他還說要是你真有問題,是他看走了眼。你不配當他徒弟。他不是被你騙了,是被你辜負了。」

  阿水沉默了很久。缺門牙老頭蹲在工棚門口端著蛤蜊湯,看著趙鐵山把阿水押進辦事處旁邊的禁閉室,鐵門咔噠一聲落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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