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2章 絕對自治
兩日後,清晨。
一隊風塵僕僕的信使快馬駛入淮江郡城,馬蹄聲打破了晨霧中的寧靜。
他們高舉著明黃色的信筒,一路高喊著「聖旨到——」,徑直朝著郡守府的方向奔去。
聖旨的到來,讓剛剛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淮江郡,再次泛起了一層漣漪。
郡守府大堂內,何清源率領淮江郡一眾文武官吏,焚香擺案,恭恭敬敬地跪接聖旨。
顧洲遠沒有出面,傳旨太監高喊的是讓郡守何清源接旨,興許皇帝還不知自己在淮江郡吧。
他坐在後院的屋子裡,端著茶杯,聽著前院傳來太監尖細而抑揚頓挫的宣讀聲。
聖旨的內容不長,先是高度讚揚了淮江郡軍民在突厥大軍圍城期間表現出的英勇與堅韌,稱其「忠勇可嘉,堪為天下之表率」。
隨後,對何清源、侯靖川、韓鋒等一眾守城有功的官員進行了嘉獎,各有賞賜。
然而,從頭到尾,聖旨中隻字未提「鎮北王顧洲遠」六個字。
彷彿這個人根本不存在於這場戰役之中。
彷彿那支深入草原、攪動風雲、逼退十萬突厥大軍的車隊,隻是一場幻覺。
明明何清源已經上了摺子,言明鎮北王之功。
宣讀完畢,太監合上聖旨,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對跪在地上的何清源道:「何大人,恭喜了。」
「陛下對您此次守城之功甚是滿意,特調您回京述職,另有任用,接旨後,請儘快交割公務,啟程赴京吧。」
何清源叩首謝恩,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喜色,反而帶著一絲複雜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侯靖川,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聖旨中隻字不提鎮北王,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更耐人尋味的是,聖旨中隻宣布了何清源的調任,卻並未指定由誰來接任淮江郡守一職。
這在官場上是極為罕見的情況。通常來說,郡守調任,新任郡守的人選會同步公布,以保證地方政務的平穩過渡。
但這一次,朝廷卻留下了這個空缺。
是疏忽嗎?絕不可能。
朝廷的聖旨,每一個字都是經過反覆推敲的,絕不會出現如此重大的遺漏。
那就隻有一個解釋——這是故意的。
朝廷故意不提顧洲遠,故意不任命新的郡守,將這個位置空出來。
這是在向顧洲遠傳遞一個信號:你如今已經位極人臣,朝廷已經無法給予你什麼獎賞了,淮江郡,乃至整個北境的軍政大權,朝廷默認了由你來安排。
你想讓誰當這個郡守,你自己決定,朝廷不會幹涉。
這是一種默契,一種心照不宣的交易。
朝廷用沉默和放任,換取了北境的穩定和顧洲遠表面上的不逾矩。
送走了宣旨太監,何清源回到大堂,屏退了左右,隻留下侯靖川和韓鋒二人。
他坐在椅子上,將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放在桌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靖川,你怎麼看?」
侯靖川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朝廷這是……把淮江郡交給王爺了,或者說,把整個北境,完完全全都交給王爺了。」
「這道聖旨,表面上是嘉獎淮江守城之功,實際上是朝廷在表態——北境的事,朝廷不再插手,全憑王爺做主。」
何清源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他看向侯靖川,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靖川,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淮江郡守的位置,應該就是你的了。」
「你跟王爺走得近,朝廷也是知道的,你來接這個位置,既是對王爺的示好,也是對北境局勢的默認。」
侯靖川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開心還是難過。
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侯靖川從一個郡丞直升郡守,而且是在鎮北王的地盤上擔任這個職務,前途不可限量。
許多人會羨慕他,說他抱上了一條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說他從此飛黃騰達、平步青雲。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他從小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忠君愛國。
在他的認知裡,天下的中心是天子,四海之內皆是王土。
可如今,北境三郡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國中之國,朝廷的命令在這裡不如鎮北王的一句話好使。
他侯靖川,一個深受皇恩的讀書人,如今卻要在這樣一個「國中之國」裡擔任郡守,這與他從小接受的忠君思想,是相悖的。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顧洲遠是對的。
如果不是顧洲遠,淮江郡早已淪陷,突厥鐵騎早已踏破北境,南下中原。
是顧洲遠,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北境的安危。
朝廷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那些隻會高談闊論的朝堂諸公,在顧洲遠面前,不過是些屍位素餐的廢物。
侯靖川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彷彿要將心中的糾結一同吐出去。
他拱了拱手,對何清源道:「何大人,無論朝廷如何安排,下官隻做一件事——守好淮江郡,守好北境的百姓。」
「這是下官的職責所在,也是下官對王爺的承諾。」
何清源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知道,侯靖川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延嶺郡。
陳闖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寧王軍隊的營寨。
那些營寨已經退出了十餘裡,顯然是在他收縮防線之後,寧王也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主動後撤了一段距離,以重整旗鼓。
「將軍,寧王那邊好像老實了不少。」一個親兵湊過來,低聲說道。
陳闖點了點頭,沒有回頭。他當然知道寧王為什麼老實。
因為顧洲遠不在大本營,他這邊的彈藥補給斷了來源,隻能固守現有地盤,不敢再貿然出擊。
而寧王那邊,雖然暫時喘過氣來,但也被他之前的猛攻打怕了,不敢輕易再招惹他。
雙方就這麼默契地各自收兵,形成了一種暫時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