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2章 挑撥試探
「價值幾何?」
顧洲遠這句反問,如同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毗伽眼底深處的波瀾。
廳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她琥珀色的眸子明暗不定。
她沉默了片刻,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微笑。
但語氣卻放緩了些,不再如最初那般直接逼問,反而帶上了一絲閑聊的意味:
「顧大人此言,直指要害,右王所為,確令兩國生隙。」
「其『價值』,自然需由大乾皇帝陛下來定奪。」
「本王此來,便是帶著誠意,聆聽貴國條件的。」
她話鋒卻不著痕迹地一轉,指尖輕輕叩擊著座椅扶手,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顧洲遠平靜無波的臉。
聲音壓低了些,用隻有三人能清晰聽到的音量道:
「隻是……本王在草原時也曾聽聞,顧大人雖立下擒王奇功,但在大乾朝中,似乎也並非……全然順遂?」
「功高震主,古來有之,顧大人年紀輕輕,便已身處風口浪尖,日後之路,怕是更需謹慎啊。」
這話說得極其含蓄,甚至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與提醒。
但其中潛藏的意味,在座三人卻都心知肚明。
她是在暗示,皇帝對顧洲遠心存猜忌,他如今看似風光,實則處境微妙,甚至危險。
山柏聽得心頭一跳,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突厥左王,竟當著他的面開始挑撥離間。
甫一接觸,不忙著談條件,竟先試圖離間攻心!
而且話語拿捏得恰到好處,看似關心,實為挑撥,偏偏又讓人難以直接斥責。
他緊張地看向顧洲遠,生怕這年輕氣盛的少卿被激怒,或者……真的被說動了心思。
不管顧洲遠有沒有意動,對突厥來說都是有百利無一害。
拉攏了顧洲遠最好,拉攏不了,也能在君臣之間再紮一根刺。
顧洲遠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他輕輕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
這才擡眼看向毗伽,眼神清澈見底,彷彿聽不懂她話中的深意,隻是淡淡道:
「左王殿下對本官的『關心』,顧某心領了。」
「我大乾陛下乃曠世明君,賞罰分明,對臣下是信是疑,自有聖裁。」
「本官身為臣子,隻管盡忠職守,辦好陛下交代的差事即可,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非臣子所當慮,亦非外臣所當探。」
他這話,既是表明忠君立場,更是劃清界限——我大乾的君臣之事,輪不到你一個突厥左王來「關心」,更別想藉此做文章。
他雖然沒有什麼忠君的思想,但也絕做不出裡通外敵的混賬事來。
要反的話他直接便反了,何必多此一舉?
大乾雖然不是他熟知的漢民族,但是他知道,隻是名稱變了罷了,這裡的人還是跟他同宗同源的。
大乾換了誰當皇帝,那是人民內部矛盾,絕不能被外族統治。
毗伽眸光微閃。
她拋出試探,對方卻滴水不漏地擋了回來,態度甚至帶著明顯的疏離與警告。
這反應,比她預想中對方直接翻臉要好。
她知道,僅憑幾句模糊的挑撥,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
要是顧洲遠這樣容易就上套了,那也不值得她費心拉攏了。
她心中念頭急轉,臉上笑容不變,順勢將話題拉回:「顧大人說的是,是本王失言了,既然顧大人一心為公,那咱們便談公事。」
她也不再繞彎子,重新擺出談判姿態:「右王之事,確需有個了結,不知貴國皇帝陛下,有何具體條件?顧大人不妨直言。」
皇帝的條件?顧洲遠這才發現,皇帝好似隻說讓他來接待使臣,根本沒說大乾的底線在哪裡。
不過也沒關係,先獅子大開口訛上一訛再說。
顧洲遠放下茶盞,正色道:「既是左王殿下相詢,本官便代我大乾朝廷,先陳我方之意。」
「其一,右王咄苾率軍無端犯境,緻使我淮江郡軍民死傷逾萬,城池損毀,糧秣被掠,此乃血債。」
「突厥需賠償陣亡將士撫恤、百姓損失、及城池修繕之資,總計……黃金五十萬兩,良馬五萬匹,牛羊各十萬頭,皮毛藥材等物另計。」
「其二,右王本人,需公開向我大乾皇帝陛下上請罪國書,承認其侵略之過,並由突厥大可汗用印擔保,日後不得再犯我邊境。」
「其三,為表誠意,確保邊境安寧,突厥需退出黑山以北三百裡草場,此區域暫由我大乾派兵巡守,十年為期。」
「其四……」
顧洲遠一條條說來,語氣平穩,條理清晰,提出的條件既包括巨額的經濟賠償,也涉及政治道歉和領土安全,可謂極為嚴苛。
山柏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這些條件,莫說是突厥,便是任何一個國家恐怕都難以輕易接受。
這顧少卿,是真敢開口啊!
毗伽的臉色,隨著顧洲遠的話語,一點點沉了下去。
聽到最後,她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上已無半分笑意,隻剩下冰冷的銳利。
「顧大人,」她打斷了顧洲遠尚未說完的第四條,聲音冷得像草原冬夜的寒風,「你這般條件,是誠心要談,還是根本不想讓右王回去?」
「黃金五十萬兩?我突厥國庫一年收入都沒有這許多吧!」
「良馬五萬匹?退出黑山以北三百裡?」
她嗤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洲遠,「便是將我左部家底掏空,也湊不出這許多!」
「至於退地三百裡?顧大人莫非以為,我突厥勇士的彎刀是擺設不成?」
她的反應在顧洲遠意料之中。
談判本就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顧洲遠也緩緩起身,與毗伽平視,臉上卻忽然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洞察:
「左王殿下何必動怒?這些條件,是提給突厥,提給右王咄苾的,至於左王殿下是否覺得難以接受……」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銳利地看進毗伽眼底,一字一句道:
「或許,在左王殿下心中,草原……本就不需要兩個『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