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3章 誅心之言
此言一出,毗伽瞳孔驟然收縮!
一直強作鎮定的山柏更是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駭然看向顧洲遠,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制止。
這話太敏感,太誅心了!
幾乎是在直指毗伽希望右王回不去,甚至樂見其成!
毗伽眼睛微眯,死死盯著顧洲遠,重新審視起這個年輕的對手。
右王咄苾與她分庭抗禮多年,兩人麾下部族摩擦不斷。
咄苾的魯莽南下與兵敗被擒,對她而言,客觀上確是一個削弱對手、鞏固自身勢力的機會。
但這等心思,絕不能被擺上檯面,更不能被大乾利用!
廳內氣氛凝滯如冰,落針可聞。
隻有三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
良久,毗伽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顧大人,此話何意?挑撥我突厥王庭內部,便是大乾的談判之道麼?」
顧洲遠卻彷彿沒感受到那幾乎凝為實質的壓力,他甚至還輕鬆地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緋色官袍的袖口。
慢條斯理地道:「左王殿下言重了,顧某並無挑撥之意,隻是陳述一種可能性罷了。」
「既然左王殿下覺得我朝條件過於嚴苛,難以代表突厥接受……」
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不如這樣,我會奏請我大乾朝廷,另行派遣使臣,帶上這些條件,直接前往草原王庭,面見貴國大可汗。」
「同時,也會派人去往右王咄苾的部落,問問他們——為了迎回他們的首領,他們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想必,他們為了救回自家的王,為了不讓右王一脈就此衰頹,給出的『誠意』,會比左王殿下今日所表現的……要豐厚得多,也急切得多。」
「畢竟……」顧洲遠最後輕輕補上一句,語氣淡然,卻字字如錘,敲在毗伽心上。
「草原,可以暫時沒有右王,但右王的部落,不能一直沒有首領,不是嗎?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可就越大。」
毗伽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她站在原地,身形似乎有瞬間的僵硬。
顧洲遠可真夠奸詐也夠直接的,與她所熟知的死要面子的大乾人完全不一樣。
直接繞過她,去找突厥可汗和咄苾部落?
這等於是在告訴她:你別以為能在這裡拿捏著談,大乾有的是辦法把壓力傳遞到草原內部,傳遞到你的政敵那裡。
到時候,承受可汗壓力、面對咄苾部落怨恨的,可就不是大乾,而是她毗伽了。
如果因為她談判不力,導緻咄苾部落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或者讓可汗找到借口進一步介入左右王部的事務,那對她而言,可不是好事。
山柏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看向顧洲遠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這一上來就直接掐住了對方的脖頸子,未免有些不講武德了。
少了些大國官員的氣度。
不過效果是真的好啊,隻幾句話之間,便跟一直試探挑撥的突厥左王攻守易型了。
這位顧少卿,不僅文才絕世,這權謀機變、洞悉人心的本事,更是可怕!
毗伽兇口微微起伏,一直給人成竹在兇的那種姿態也被顧洲遠破開。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顧洲遠,這個看似年輕散漫的南人官員,比她收集到的所有情報顯示得都要難纏,都要危險。
他不僅武力超群,能陣前擒王,更精通人心博弈,善於利用矛盾。
自己之前也沒敢小覷他,此刻看來,自己還是估算錯誤了。
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二人之間無聲的較量在流淌。
毗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
她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被顧洲遠一記直指要害的「釜底抽薪」打亂了節奏。
絕不能在此刻徹底談崩,更不能讓顧洲遠真把壓力引向王庭和咄苾部落。
她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儘管有些僵硬,但好歹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顧大人說笑了,何需如此麻煩?本王既為全權正使,自然能代表突厥商議此事。」
「隻是貴國條件確實過於苛刻,非一時可決。」
她語調放緩,試圖緩和氣氛:「不如這樣,今日天色已不早,初次會晤,也無需急著定下所有章程。」
「二位大人一路而來,想必也乏了,本王已命人略備薄酒,我們草原人常說,最真誠的話語,往往在共享美酒與美食之後才能說出,不知二位大人,可否賞光?」
她目光轉向山柏,語氣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豪爽:「山大人,你是主官,你意下如何?聽聞南人最喜在酒桌上談事情,喝了酒,便是朋友,說話也痛快些。」
山柏正被顧洲遠那番直白的言論震得心神不寧,聞言下意識就想推拒:「這……左王殿下遠來是客,理應由我鴻臚寺設宴款待才是,怎好……」
「誒,」毗伽擺手打斷,笑容真誠了些,「山大人此言差矣。」
「這四方館,如今便是我們使團臨時的家,山大人與顧縣伯登門,哪有讓客人請主人吃飯的道理?」
「我們草原人雖處苦寒之地,卻最是好客,貴客上門,必以美酒羔羊款待,此乃我族禮節,還請二位莫要推辭,否則,便是看不起我毗伽了。」
她話說到這份上,又是以「禮節」相壓,山柏一時語塞,不由看向顧洲遠。
顧洲遠心中暗笑,這毗伽倒是懂得變通,硬的不行,便來軟的。
還摸清了乾國人的習性,上了酒桌就高談闊論稱兄道弟,談起事情來也能順暢不少。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興趣,從善如流道:「既是左王盛情,又是草原禮節,那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正好,也嘗嘗地道的草原風味。」
見顧洲遠應下,山柏也隻好點頭:「那……便有勞左王殿下了。」
毗伽臉上笑意更濃,立刻吩咐下去。
不多時,廳堂側面的屏風被移開,露出後面一間更為寬敞的暖閣。
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中間擺著一張矮幾,周圍放置著柔軟的坐墊和靠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