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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1章 初次見面

  散朝後,顧洲遠與山柏略作商議,便同乘馬車,前往位於京城西南隅的「四方館」——專門用於接待重要外邦使臣的館驛。

  馬車內,山柏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反覆整理著自己的官袍,又忍不住低聲對顧洲遠道:「顧少卿,此番……唉,這突厥左王,觀其昨日氣度,絕非易與之輩。」

  「陛下將此重任交予你我,尤其是你……」

  他看了看顧洲遠年輕的臉龐,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擔憂顯而易見。

  顧洲遠雖有才名軍功,但畢竟年輕,缺乏處理如此重大外交事務的經驗。

  而他自己,雖為鴻臚寺正卿,卻也多是按部就班接待朝貢藩屬,面對突厥這等強大的敵國使團,心中實在沒底。

  顧洲遠閉目養神,聞言睜眼,平靜道:「山大人不必過於憂心,彼為客,我為主。」

  「她有所求而來,主動權在我,我等隻需秉持陛下旨意,見機行事即可,大人為主官,下官自當輔助。」

  他這話既是安撫,也擺正了位置,讓山柏稍感寬慰,但緊張感並未完全消除。

  四方館佔地頗廣,建築兼具中原風格與一些外邦元素,以示包容。

  突厥使團被安置在東院一處獨立的院落。

  通報過後,顧洲遠與山柏被引入一間寬敞的廳堂。

  廳內陳設已臨時調整,地上鋪了厚厚的氈毯,主位設了兩張高背胡椅,顯然是為主人準備。兩側則擺放著中原式的座椅。

  山柏深吸一口氣,正了正衣冠,當先步入。

  顧洲遠落後半步,步履從容。

  廳內,左王毗伽已然在座。

  她今日未著昨日覲見時的正式胡服,換了一身更為利落的深藍色騎裝,頭髮依舊編成髮辮,但未戴過多飾物,隻額前綴著一枚狼頭形的青金石抹額。

  她並未坐在主位的胡椅上,而是隨意地坐在左側一張椅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柄鑲嵌著綠松石和紅珊瑚的銀質小刀,似乎正在削著一小塊木頭。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琥珀色的眸子銳利如常。

  目光先是在山柏身上一掃,隨即,便牢牢定在了他身後那位身著緋袍、身姿挺拔的年輕官員臉上。

  顧洲遠同樣在打量她。

  近距離看,這位左王的面容更顯清晰。

  眉宇間的英氣與久居上位的威儀混雜,眼神明亮而深邃,帶著草原獵手般的警覺與審視。

  她坐在那裡,姿態放鬆,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山柏上前一步,拱手道:「左王殿下,本官鴻臚寺卿山柏,這位是我鴻臚寺少卿,顧洲遠顧大人,奉我大乾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與左王商議相關事宜。」

  毗伽放下手中小刀和木塊,站起身。

  她身量頗高,顧洲遠目測,她起碼有一米七二左右,比大乾的一般男子都要高了。

  「山大人,顧……大人。」她先對山柏點點頭,然後目光轉向顧洲遠,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顧縣子……」她用略顯生硬、但足夠清晰的官話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有些奇異,「擒獲我突厥右王咄苾的,便是你?」

  「正是本官。」顧洲遠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拱手為禮,「左王殿下,久仰。」

  山柏在一旁插口道:「左王殿下怕是還不知曉,顧大人現在已經是縣伯了。」

  「哦?」毗伽眉毛微挑,「顧縣伯這升遷速度真是快啊。」

  她的「草原之狐」調查過顧洲遠,這人從顯露頭角到獲封縣子,隻用了短短數月時間。

  她出發時對方還隻是縣子,如今竟又陞官了。

  「都是陛下仁厚,」顧洲遠漫不經心道,「說我在北境僥倖抓住了突厥右王,便賞我一個縣伯噹噹。」

  毗伽笑容一僵,額頭垂下兩道黑線。

  你小子擱這含沙射影的說啥呢?

  不是說大乾是禮儀之邦嗎?就你這說話方式,是怎麼能進鴻臚寺的?

  「左王殿下,顧大人,咱們還是聊正事吧。」山柏急得汗都冒出來了。

  這個刺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一上來就往人家心口上紮刀子,後面還怎麼友好談判吶?!

  毗伽大眼睛微眯,臉上重新掛起微笑。

  「顧大人之名,本王在草原亦有耳聞,能陣前生擒我突厥右王者,這許多年來,你是第一個。」

  這話聽不出是贊是諷,更像是一種事實陳述,但其中蘊含的份量,卻讓一旁的山柏心頭一緊。

  顧洲遠卻彷彿沒聽出什麼異樣,淡然道:「兩軍對陣,各為其主,右王勇武,顧某亦是僥倖。」

  「倒是左王殿下,以女子之身,統禦一方,親涉險地,才是真正令人欽佩。」

  毗伽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代表我突厥來大乾商談國事,如何算是親涉險地呢?」

  顧洲遠呵呵笑道:「我讀書少,用詞不當,還請左王莫要放在心上。」

  毗伽眼波流轉,也不再糾纏於此,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山大人,顧大人,請坐。」

  三人分賓主落座。

  山柏與顧洲遠坐在右側,毗伽回到她之前的位置。

  侍從奉上奶茶。

  短暫的沉默後,毗伽率先開口,直接切入正題:「二位大人今日前來,想必是為了商談右王之事。」

  「本王是個直接的人,不喜彎繞,貴國皇帝陛下,究竟要如何,才肯放歸右王?」

  她的目光,主要落在顧洲遠身上。

  山柏也下意識地看向顧洲遠。

  不知不覺間,在這位氣場獨特、言語犀利的左王面前,山柏已經隱隱將應對的主導權,讓給了身旁這位年輕的同僚。

  顧洲遠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道:「左王殿下以為,右王殿下率軍南侵,緻使我大乾淮江郡生靈塗炭,將士殞命,此等行徑,價值幾何?」

  毗伽瞳孔微縮,臉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收斂了。

  廳堂內的空氣,彷彿隨著這句反問,驟然凝滯了幾分。

  兩位來自不同國度、不同文化背景,卻同樣年輕、銳利、手握權柄的男女,第一次正式的交鋒,就此拉開序幕。

  而山柏坐在一旁,隻覺得手心微微出汗,目光在顧洲遠平靜的側臉和毗伽陡然銳利起來的眼神之間來回移動。

  心中暗嘆:這顧少卿,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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