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4章 毗伽的選擇
顧洲遠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彷彿剛才隻是拍死了一隻惱人的蒼蠅。
「治罪?」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左王殿下,是你的護衛,先對我拔刀相向,刀尖直指本官。」
「我大乾律例,持械威脅朝廷命官,格殺勿論,我這是自衛,何錯之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突厥護衛,最後落回毗伽臉上,語氣更加淡然:「至於引發兩國大戰?左王殿下若想去告禦狀,儘管去便是。」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卻帶著更重的分量:「左王殿下可以試試,跟我徹底撕破臉皮,後果你是否承擔得起。」
毗伽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顧洲遠不僅手段狠辣,心思也同樣縝密冷酷。
他敢這麼做,就一定有把握收拾殘局,或者根本不在乎殘局。
她甚至懷疑,顧洲遠是不是早就等著這樣一個「正當理由」來立威。
她看著顧洲遠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想起那聲「驚雷」和德魯的傷口,再想到他之前關於「可汗性命」的威脅……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寒意包裹了她。
「現在,」顧洲遠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彷彿剛才的殺戮從未發生,「左王殿下,我們可以繼續談正事了。」
「我再問一次,見識了剛才的『小把戲』之後,你還認為,你突厥……必勝嗎?」
毗伽沉默了很久。
廳堂裡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她身後的護衛們拳頭捏得嘎吱作響,卻無人再敢有絲毫異動。
終於,毗伽長長地、帶著疲憊和某種屈服意味地,呼出一口氣。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對顧洲遠說,也是對身後的部下說:「顧大人……果然……深藏不露。」
她話鋒一轉,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和試探:「不過,顧大人這神秘的武器,固然威力驚人,但想來製作不易,難以大規模裝備軍隊吧?」
「否則,我突厥在乾國的耳目,絕不會毫無察覺。」
「再者,此物勝在出其不意與聲勢駭人,若在開闊戰場,兩軍對壘,未必就比強弓硬弩更具優勢。」
這是她最後的理智分析,試圖找回一點點主動權。
顧洲遠無所謂地聳聳肩,甚至懶得反駁。
「左王殿下說的都對。」他語氣敷衍,「所以,決定權在你。」
「是相信我的『小把戲』不足為懼,繼續賭國運,還是相信它能帶來一些……你不想看到的『可能性』,選擇一條更穩妥的路。」
他將皮球又輕飄飄地踢了回去,但那份篤定和威脅,已經通過德魯的死,深深烙進了在場每一個突厥人的心裡。
毗伽再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她看著顧洲遠,看著地上德魯漸漸冰冷的屍體,看著廳外京城灰濛濛的天空。
理智告訴她,顧洲遠的話可能半真半假,那武器定然是有著局限性的。
否則乾國絕不會像現在這般又軟又慫。
但直覺和眼前血淋淋的事實,卻在瘋狂叫囂:不要賭!這個人,太危險!
他說的「可能性」,哪怕隻有一成真,現在的她也承受不起!
尤其是針對可汗的威脅……王庭的穩定,是突厥的根基。
許久,毗伽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擡手,用突厥語對身後下令:「把德魯的遺體……擡下去,清理乾淨。」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頹然。
護衛們悲憤地低吼著,但還是依命上前,小心翼翼地擡起德魯的屍體,用毛氈蓋上,迅速清理著地上的血跡。
特別是巴圖,眼睛惡狠狠盯著顧洲遠,恨不得撲上來生撕了他才解恨。
「看什麼看?」孫阿福用彎刀指向巴圖,「你也想被擡走嗎?」
「你……」巴圖咬牙想要罵人,被毗伽一個冷冰冰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顧洲遠好整以暇地看著,也不說話。
等到廳內大緻清理完畢,血腥味稍淡,隻剩下一種壓抑的死寂時,毗伽才重新看向顧洲遠。
她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恐懼,有忌憚,有屈辱,也有一絲徹底認清現實後的冷靜。
「顧大人,」毗伽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但依舊沙啞,「我可以……以突厥左王的名義,在此與你簽署一份臨時性的和平約定。」
「承諾在我許可權範圍內,儘力約束部族,並推動兩國正式和談,停止南侵。」
她頓了頓,強調道:「但是,具體的條款,比如賠償數額、退地範圍、正式盟約的細則……」
「這些,必須由我國可汗最終首肯,並經由兩國使節正式談判確定。這已完全超出了我的許可權範圍。」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讓步,也是在保住突厥顏面和實際利益底線的前提下,對顧洲遠恐怖威脅的妥協。
顧洲遠聽罷,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看上去比較真誠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很好。」顧洲遠撫掌,語氣輕快了些,「恭喜左王殿下,做出了一個對突厥、對乾國、對兩國百姓都最為有利的……正確選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和血腥殺戮隻是一場不太愉快的插曲。
「那麼,具體條款,我們明日再詳談,今日……」
他瞥了一眼地上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痕迹,「左王殿下和各位受驚了,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對著熊二等人微微頷首。
警衛連戰士們立刻收刀入鞘,但手依舊看似隨意地搭在腰側,保持著警戒隊形,護衛著顧洲遠,從容不迫地朝廳外走去。
突厥護衛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無人敢攔,無人敢再投以憤怒的直視,隻有深深的忌憚和殘留的恐懼。
毗伽坐在原位,目送著顧洲遠的背影消失在四方館曲折的迴廊中。
直到完全看不見了,她才彷彿虛脫一般,微微向後靠了靠,閉上眼睛,掩去眼底深處那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
德魯的血,似乎還隱隱瀰漫在空氣裡。
那聲「驚雷」,彷彿還在她耳邊轟鳴。
顧洲遠……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突厥以後該以何種姿態面對乾國?
廳外,京城冬日的陽光冷冷地照著,四方館飛檐上的脊獸沉默佇立,彷彿什麼都不知道,又彷彿什麼都看在了眼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