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4章 餘韻悠長
「常隻恐、容易蕣華偷換,光陰虛度……」
一位年紀稍長的粉頭喃喃重複著這一句,淚水無聲滑落。
她年輕時也曾受人追捧,如今容顏漸老,其中的辛酸唯有自知。
「永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一個剛剛梳攏不久的小妓子,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這何嘗不是她日夜期盼卻不敢宣之於口的夢想?
——青樓清倌人首次接客,核心說法是「梳攏」,也作「梳櫳」。
這一說法源於古代習俗:清倌人留著少女髮髻,接客前需由恩客出資請人梳理頭髮、挽成婦人髮髻,象徵從「清」轉「濁」,完成身份轉變,恩客也會成為她的第一位客人——
就連一直從容淡定的柳如絮,此刻在艙室內,隔著珠簾聽到這首被侍女再次清晰吟誦的詞,撫琴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她那雙平靜如秋水的眸子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這首詞,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她深鎖的心扉,觸及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見過的詞作無數,或艷冶,或清雅,或豪放,卻從未有一首,能如此準確地描繪出她們這類女子的心境。
這個顧洲遠……他到底是什麼人?
張煜那張俊臉此刻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他引以為傲的詞作,在顧洲遠這首直指人心、充滿人文關懷的作品面前,頓時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地浮誇與淺薄。
周圍那些原本奉承他的人,此刻也都啞口無言,神色複雜。
趙承淵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他猛地一拍顧洲遠的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顧兄,你,你真是深藏不露啊,這詞……這詞絕了,哈哈哈,看張煜那小子還怎麼囂張!」
他隻覺得揚眉吐氣,暢快無比。
蘇沐風怔怔地看著顧洲遠,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敬佩。
他自幼飽讀詩書,更能體會這首詞的分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才情問題了,也不單單是靠敏銳的觀察力和悲天憫人的兇懷便能做到的。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隻有常年混跡青樓,且對妓子們極其了解,再加上曠古爍今的才情,才會寫出這等詞來。
可他很是確定,顧洲遠根本就是個雛兒。
真是奇哉怪哉!
他捫心自問,是絕寫不出這樣的詞的。
蘇汐月也呆住了,她看著顧洲遠的側臉,心中小鹿亂撞,又是驕傲,又是酸澀。
驕傲於遠哥的才華橫溢,震驚於他能寫出如此觸動心弦的詞句。
酸澀則是因為,這首詞是為那些風塵女子而作,而且寫得如此之好,那柳如絮……
這時,柳如絮的貼身侍女再次走到顧洲遠雅間前,盈盈一拜,語氣比之前更加恭敬:「顧縣伯,如絮姑娘有請,請您移步『聽雪軒』一敘。」
這是慣例,詞會魁首可入花魁香閨,聽其單獨彈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洲遠身上,羨慕、嫉妒、好奇……種種目光,不一而足。
張煜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今日他可謂顏面掃地!
顧洲遠在眾人注視下,緩緩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窗外秦淮河的夜色,又看了看畫舫裡神色各異的眾人,對那侍女微微一笑,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再次愕然的話:
「多謝柳姑娘厚愛,不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顧某不通音律,花魁為我獨奏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若是柳姑娘不嫌棄,可否就在此處,將這首《迷仙引》彈唱出來,與諸位共賞?也好了卻這些……心中有同感的姑娘們一個心願。」
他這話,既婉拒了單獨入幕的「殊榮」,又將這份榮耀分享給了在場所有人。
更重要的是,他體貼地考慮到,這首詞或許能給畫舫中其他女子一些慰藉。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就因這首詞而心潮澎湃的妓子們,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看向顧洲遠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那張煜的詞寫得也不錯,可人家目標明確,是獨為花魁而寫,跟她們這些庸脂俗粉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可顧公子則是站在她們之中,處處為她們著想。
她們何曾受過如此尊重與理解?
不少女子都含情脈脈望向顧洲遠,要不是怕自己這殘花敗柳配不上公子,怕早有人自薦枕席,想好好疼惜這個善解人意的俊俏青年了。
珠簾後的柳如絮,聽到顧洲遠的回話,嬌軀微微一震。
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驚訝,有欣賞,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她沉默片刻,終於輕聲對侍女吩咐了一句。
侍女再次轉向眾人,高聲道:「柳大家應顧縣伯之請,願在此為大家彈唱這首《迷仙引·才過笄年》。」
眾多尋歡的公子哥全都歡呼起來。
之前眾人對顧洲遠出盡風頭大多是羨慕嫉妒恨的心態。
如今卻都感激起他來。
此等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人,真是少見了。
很快,琴案再次擺好。
柳如絮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她依舊輕紗覆面,但那雙露出的美眸,卻比之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
她深深看了顧洲遠一眼,然後端坐於琴前。
玉指撥弦,這一次的琴音,不再空靈出世,而是帶著一絲幽怨,一絲期盼,一絲無法言說的沉重。
她朱唇輕啟,將顧洲遠那首《迷仙引》一字一句,婉轉唱出。
她的唱腔,融入了真切的情感,彷彿在訴說自己的故事,比之前任何一次表演都要動人心魄。
整個畫舫,沉浸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
沒有人說話,隻有柳如絮的歌聲和琴聲在回蕩。
許多妓子早已淚流滿面,就連一些心腸稍軟的賓客,也不禁為之動容。
顧洲遠暗嘆:柳三變還是牛逼啊!
趙承淵看著顧洲遠平靜的側臉,忍不住呵呵傻樂。
這位看似隨性不羈,沒想到還是性情中人,若無豐富的嫖宿青樓經驗,又怎會有感而發寫出這種詞來?
蘇沐風則是徹底折服,心中暗嘆:「顧兄之才之情,我不如也。」
而蘇汐月,看著成為全場焦點的顧洲遠,聽著那感人肺腑的詞句,心中的酸澀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情愫所取代。
一曲終了,餘韻悠長。
掌聲,真誠而熱烈地在這艘華麗的畫舫上響起,經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