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3章 情真意切
「好詞!」
「張世子果然名不虛傳!」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
「此詞當為魁首!」
畫舫內的賓客,包括許多妓子,都紛紛讚歎。
張煜及其跟班們更是志得意滿,彷彿魁首已是他囊中之物。
張煜羽扇輕搖,看向顧洲遠等人的方向,嘴角噙著一絲勝利者的微笑,聲音不大不小道:
「有人到青樓來便是嫖宿粉頭的麼?粗鄙之人是不懂什麼是文人雅趣的。」
趙承淵氣得直哼哼,卻無可奈何。
寫詞是需要靈光乍現的,再牛逼的人物,也不能說在有限的時間內,寫出來的詞就一定能穩壓別人一頭。
他見顧洲遠沒什麼反應,心中已然涼了半截。
蘇沐風眉頭緊鎖,他方才也填了一首,自覺尚可,但與張煜這首相比,確實稍遜一籌。
蘇汐月更是小臉垮了下來。
她方才還害怕遠哥跟哥哥寫出好詞,被那妖媚女子喊去當了入幕之賓。
心中一直在祈禱,叫對方贏了才好。
如今看著張煜那得意的樣子,她又恨不得上去踹兩腳。
顧洲遠聽著這首詞,倒是客觀地點了點頭。
這張煜,雖然人品不咋地,但詩詞功底確實紮實。
這京城的水,果然藏龍卧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日詞會魁首非張煜莫屬,連侍女都準備走向張煜雅間宣布結果時。
那位一直侍立在柳如絮身邊、負責傳遞詞箋的貼身侍女卻微微蹙眉。
她目光在收上來的一疊詞箋中再次掃過,最終停留在其中一張用墨奇特,字跡略顯狂放,但別具一格、帶著一股灑脫不羈氣息的白紙上。
她隻瞄了一眼,便瞪大了雙眼。
隨後愣愣看著紙上的新詞,咽了一口唾沫,將紙張抽出,轉身快步走向了柳如絮所在的艙室。
這一幕,讓原本志在必得的張煜笑容微微一僵,也讓在場眾人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難道……還有變數?
趙承淵也瞪大了眼睛,捅了捅顧洲遠:「顧兄,那張紙是誰的?看起來挺不簡單的樣子。」
見顧洲遠面露微笑,他驚道:「你……你寫的?」
他剛才光顧著生氣和自怨自艾,都沒注意顧洲遠是否動筆。
顧洲遠一臉無辜地攤攤手:「我看大家都寫,就隨便劃拉了幾句湊數。」
蘇沐風和蘇汐月也驚訝地看向他。
蘇汐月緊張地攥緊了小手,心情複雜無比。
既怕顧洲遠寫得太好被那花魁看上,又怕他寫得不好被張煜那些人嘲笑。
張煜見狀,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這邊聽見:「東施效顰,徒增笑耳。」
他根本不信一個邊陲出來的「田舍郎」能寫出什麼好詞。
然而,沒過多久,那位貼身侍女再次走了出來,這一次,她手中隻捧著唯一的一張詞箋,徑直走到了大廳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畫舫內鴉雀無聲。
侍女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三層:「柳小姐已品評完畢,今日魁首之作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了顧洲遠他們所在的雅間,朗聲道:「——顧公子所作的《迷仙引·才過笄年》!」
「什麼?!」
「顧公子是誰?」
「沒聽說在座有哪個姓顧的才子啊?」
「等等!跟小王爺一同來的那個大同縣伯,不就姓顧嗎?」
「大同縣伯?他……他會填詞?」
一時間,滿座嘩然!
尤其是張煜那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煜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難以置信。
侍女不等眾人議論,便開始用她那清越的聲音,吟誦起紙上的詞句:
「才過笄年,初綰雲鬟,便學歌舞。」
「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
「算等閑、酬一笑,便千金慵覷。」
「常隻恐、容易蕣華偷換,光陰虛度。」
「已受君恩顧,好與花為主。」
「萬裡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
「永棄卻、煙花伴侶。」
「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一詞吟罷,滿場皆寂。
與張煜那首充滿文人士大夫對美人欣賞與佔有的《見卿驚鴻》截然不同,顧洲遠這首詞,竟是完全以一位青樓女子的口吻自述!
「才過笄年,初綰雲鬟,便學歌舞。」
——年僅十五,剛剛成年,便被迫梳起髮髻,學習歌舞娛人。
開篇便道盡了身不由己的無奈與辛酸。
「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算等閑、酬一笑,便千金慵覷。」
——在酒席宴前,對王孫公子強顏歡笑,看似一笑千金,實則內心對此早已麻木倦怠。
「常隻恐、容易蕣華偷換,光陰虛度。」
——最害怕的是像木槿花般朝開暮落,青春易逝,在這虛情假意中白白耗費光陰。
這是對未來的深深恐懼與不甘。
「已受君恩顧,好與花為主。萬裡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永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若是真的得到有情人的憐惜,願以終身相托,攜手離開這萬丈紅塵,永遠拋棄這煙花生涯,隻求能擺脫這朝秦暮楚、任人攀折的屈辱命運!
這哪裡是一首尋常的狎妓之詞?
這分明是一篇源自風塵女子靈魂深處的吶喊與渴望!
它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虛偽的情意綿綿,有的隻是血淋淋的現實和對自由、對尊嚴最真摯的渴望!
在場的許多賓客,尤其是那些自命風雅的文人,初聽時還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這詞過於直白,不夠「雅」。
但細細品味之下,卻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壓在心頭。
他們平日來此尋歡作樂,何曾真正想過這些女子的痛苦與掙紮?
而真正受到巨大衝擊的,是畫舫上的那些女子,無論是清倌人還是普通的妓子。
她們愣住了。
她們癡癡地聽著。
她們的眼圈漸漸紅了。
多少年來,她們聽慣了才子們讚美她們的容貌、技藝,聽慣了恩客們虛假的甜言蜜語。
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深刻地替她們道出心中的苦楚與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