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我這個娘親怕是……失職的
月色清寒,薄薄地鋪了一窗。
戚清徽將允安抱回瞻園時,崽子一聲不吭,隻把腦袋埋進他頸窩裡。
身子仍時不時輕輕一顫,像還沒從那個漫長的夢裡走出來。
戚清徽:「渴不渴?要喝水嗎?」
畢竟哭了很久。
允安搖頭
戚清徽:「那餓不餓?食鼎樓的炙肉吃不吃。」
允安仍是搖頭。
戚清徽還要說什麼。
允安一把捂住他的嘴。
戚清徽:……
允安悶悶:「好了,消停點。」
戚清徽:……
回了屋後。
他不太熟練地鋪床、喂安神葯、動作生澀,卻極有耐心。
允安到底是困的。葯氣氤氳裡,眼皮子一點點沉下來。
腦袋像被風拂過的穗子,慢慢慢慢地往下垂。
待小人兒呼吸漸漸綿長,戚清徽背後的衣衫已洇濕一片。把人送去榻上,撚了撚被角,靜靜守了片刻,才緩緩起身。
明蘊立在窗邊。
也不知站了多久,月光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清寂。
戚清徽走過去,在她身側站定。
明蘊望著窗外的溶溶月色。
「允安剛來那陣子,在我面前……格外小心。」
怕她不喜。
怕她接受不了,不要他。
「我原以為,是崽子太過懂事。」
「如今才覺得,不是。」
她語氣平平,聽不出悲喜。月華淌過她的側臉,也照不出什麼。
「他會與你鬧,嫌你這不好那不對,抱得不舒服要換一邊,會瞪你。讀書沒聽懂還要你重講,在你面前有脾氣。」
頓了頓。
「可他從不與我鬧。」
這一句輕得像落在瓦上的夜露。
「馬車上困了,但凡你在,他會趴你膝頭睡。從前以為……是他樂意親近你這個新手爹爹。」
窗外有風過竹梢,沙沙的,把月光攪碎又拼攏。
「現在看來……怕是習慣。」
明蘊說得艱難:「允安明顯和你……更為親近。」
月光寂靜,落得滿室生涼。
她呼吸重了些,戚清徽聽見了。
那一瞬的凝滯裡,有什麼被壓著、斂著,終於從平靜的裂痕中透出一點端倪。
「他不安時,本能撲向了你。」
不是選擇。
是本能。
可見以後的她,在允安身上花的心思怕是不及戚清徽的多。
明蘊的心愈發的沉。
也不知說給誰聽的。
「我這個娘親怕是……失職的。」
————
翌日。
青雀大街人聲鼎沸,糖餅擔子、綉線攤子,叫賣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城東卻靜。
廣合莊三樓,戚錦姝對著窗外往下看。
酒樓後的那處小巷,僻在夾道深處,日頭照進去都是斜的。
行人入內,步履匆匆,四下一顧,閃身進了那間不起眼的書肆。
不多時便出來,袖中鼓鼓囊囊,掖著什麼,低頭疾走,像做賊。
嗯,買禁書的。
亦有夫妻聯袂而來,神色焦灼。
專探情報的霽二從外頭匆匆入內。
「五娘子怎麼來了?」
戚錦姝視線不移:「過來用飯。」
霽二:……
特地跑過來吃霽九做的豬食?
戚錦姝:「書肆查的如何了?」
霽二:「爺會查,娘子不必掛心。」
戚錦姝很嗆:「你管我?」
霽二:……
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戚錦姝撥著腕間的鐲子,玉聲泠泠。
「聽說買禁書,花錢就成。可想求子,門檻倒高得很?」
霽二垂首:「……是。怕打草驚蛇,驚了邪教裡頭的人,反倒不好。暗衛便一直按兵不動。」
以至於,摸不清底細,查也無從下手。
他頓了頓,又道:「年關過後,不少求子的夫妻登門,皆是無果而返。爺便吩咐,讓頭兒和霽五一道,扮作多年無子嗣的夫婦,做了假身份,便是京兆府都瞧不出是假的,入內瞧瞧。」
話到此處,語聲滯了一滯。
霽五那個人還得先訓一訓。
畢竟是根木頭。讓她含情脈脈挽著霽一的胳膊,對著邪教的人哭訴膝下荒涼、求子不得。
當真……
難如登天。
戚錦姝聽著,眉梢輕輕一擡。
「不如,我陪你走一趟?」
這些年她得罪的人能從朱雀大街排到城門口,還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隻是那點子家世。
見機行事,她最會了。
還有誰比她更合適?
霽二當即道:「不可。爺不曾下令。」
戚錦姝眯了眯眼。
「哦。」
她笑意淡下去,慢悠悠道:「霽一能幹,你便幹不得?」
「不過是先入內瞧瞧,提前探探路,謹慎些能出什麼岔子?沒準也達不到門檻,就被趕出來了。」
頓了頓。
她嗤笑。
「難怪做萬年老二。」
霽二:????
戚錦姝出門是做好了準備的。
拿出在邊關用的人皮面具往臉上一貼。她收了鐲子,理了衣襟,預備和霽二一道下樓。
霽二跟在後頭,還在試圖交代:「待會兒五娘子聽屬下示意行事,見機……」
「閉嘴。」
她頭也不回。
「我不喜歡別人說教。」
話音未落,打開雅間的門。
門外立著一人。
戚錦姝與趙蘄四目相對。
廊下風過,她眼皮一跳。
——砰!
門又被她合上了。
她冷冷轉向霽二。
「他怎麼在這兒?」
霽二:「……屬下雖是探情報的,可爺沒吩咐探趙小將軍。」
戚錦姝:…………
她深吸一口氣,回身,猛地將又門推開。
廊下那人仍在,紋絲未動。
戚錦姝擡眸,語聲如常:「趙小將軍也是來用飯的?」
趙蘄看著她。
「邪教的事,我想插一腳。」
「這是為民除害?可年前山匪的事,趙小將軍都不曾為朝廷剿。」
她似笑非笑:「你幾時這樣好心了?」
趙蘄沒接這話。
他隻是看著她,片刻,道:「別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既然想找個能當你丈夫,又能護你周全的……」
他往霽二那邊掠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也很淡。
「為何非要找個一直當不了一的?」
霽二喉頭滾動,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您二位敘舊,是特地要來羞辱他一回的?
趙蘄:「你的人皮面具還是我親手做的。」
趙蘄望著戚錦姝,眸色沉沉,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選我。」


